二、精神生活的三部曲
这两个原则的具体应用可以在精神生活的三部曲这个主题上展现出来。佛教和基督教都将精神生活大概分成三个密切相关又层次分明的阶段。仔细比较两个传统的说法和解释，我们可以看到它们在理论和方法上的和谐之处以及重要差别。
马克西姆不是描述精神生活三阶段的唯一一位神学家。在他之前，奥利金、伊瓦格鲁斯、尼萨的格里高利都在此主题上有重要贡献。与他们相比，马克西姆一样受到柏拉图主义思想的影响，但同时也具有两个显著特色：将正统基督论和精神生活融会贯通；对自然的高度肯定。这两个特色对于佛耶对话有重要的意义，既能彰显基督教教义的独特性，也能在最大程度上与佛家共同探讨对自然/自性的肯定。[13] 基督教历史上首先系统性阐述精神生活三部曲的是伊瓦格鲁斯，而他则是继承了受柏拉图主义影响的亚历山大基督徒传统 。[14] 他将这三个阶段称为:πρακτικη, φυσικη, θεολογικη。在东方教会，这三个阶段通常称为:praxis, theoria, theologia或者practical philosophy, gnostic/natural philosophy， theology。西方教会所用的词语稍微不同: the ascetical (purgative), the contemplative (illuminative), the unitive。[15] 自奥利金开始，神学家们普遍将这三个阶段各自对应于圣经中三部经书：第一阶段对应于《箴言》，第二阶段对应于《传道书》，第三阶段对应于《雅歌》。马克西姆所用的名称基本上与伊瓦格鲁斯相同。第一阶段是在戒律和品德上的实践(praxis)或者实践哲学（practical philosophy），又或者伦理哲学（ethical philosophy）；第二阶段总称为自然智慧（gnosis, natural contemplation, natural philosophy, gnostic contemplation, spiritual contemplation, θεωρητικη）；第三阶段是智慧神学（mystical theology, θεολογικη σοφια）或者纯祷(καθαρα προσευχη [pure prayer]）。[16]
马克西姆的作品中经常描述这三个阶段的特点，也用不同的圣经词汇来对其进行比喻和阐释。[17] 其中比较显著的列子包括：the Sabbath, Sabbaths, the Sabbaths of Sabbaths; the 6th day, the 7th day, the 8th day。[18] 概括来说，第一阶段着重于生活行动上的道德实践；第二阶段趋向于智慧的领悟，在精神领域里的理解和洞见；第三阶段则是在智慧和道德完善的基础上，将这已经体会到的美好和认知全部放下，超越被造物的时空领域，在完全寂静被动无知的状态中，藉著恩典和爱参与融汇到上帝造物主的生命里面，不可思议地感受到三一真神的品质属性，在能量和行动（energeia）上变得像神一样，完美丰富地彰显出神的形象。第三个阶段也就是成神的阶段，是东正教基督徒生活的终极目标（theosis）。
这三个阶段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呢？前两个阶段是圆满地活出人作为受造物内在本有的品德和智慧。这些是亚当夏娃最初在伊甸园就已经具备的美德之潜力，即使在堕落之后仍然存在。第三个阶段却是一种完全超自然、超性化的恩典，因为成神不是人性内在潜力的一部分，而是一种不可思议、不可想象凭空而来的恩典。前两个阶段是自然的完善，第三个阶段是超自然的终极恩典。但前面是后面的必要基础，绝没有可能跳跃省略前面两步的苦行和观照。第一步是基础上的基础。若没有道德品质，绝无可能有真正的智慧。[19] 同时智慧也会帮助进一步地提升道德品质，品德和智慧是相辅相成互相提携的。[20] 从整体来看，这三阶段构成了基本的方向和步骤，但是却很难看出明显的分界。特别是前两步之间似乎没有几何性或者时间上的界线，虽然后后大于前前，两个阶段却是互相交融互相启发的。正如Lars Thunberg所说，每个阶段虽然各有特性，但是都包括理解和实践两个要素。第一阶段的实践是有智慧的实践，也是智慧的体现；第二阶段的智慧不仅仅是理性的思维，而是充满德行的能力，示现为奥妙的行为。[21] 我将这三个阶段精简地概括为修善积德、智慧圆满和爱神成神。
再来仔细看看每一个阶段的特征。第一阶段为修善积德。此阶段是完善人性美德的第六天: “the day of preparation in works of righteousness”。[22] 更精确的说，它的目标是要通过道德品格上的修行来摈除罪恶，获得内心的安宁（apatheia）。[23] 这种安宁与佛教所追求的清净心非常相似，下面会具体讲到。这一阶段所要战胜的敌人，不仅是罪恶的言行更是罪恶言行之源泉：马克西姆和其他教父称之为passions。[24] 这个词可以翻译为佛教里面所讲的烦恼（梵语为kleśa）。 在中英佛教字典里，烦恼被解释为: “the delusions, trials, or temptations of the passions and of ignorance which disturb and distress the mind.”[25] 这些烦恼有粗有细，大致上有四种：罪行、心里对恶念的认同、对欲望的默许，以及头脑中浮现的各种印象。[26] 烦恼的根结是对身体和自己的爱着，从此又生出三种执着：贪食、贪心、自大。[27] 这三种又繁殖为各种各样的恶念和烦恼：淫欲、贪婪、贡高我慢、嗔怒、怨恨、懈怠、嫉妒、诋毁别人等等。第一阶段的内容为：修善积德断烦恼、得清净心。具体的修行方式，对基督徒来说是以敬畏上帝的心，按照旧约里面以十诫为中心的道德戒律，以及新约里面的道德教诫去生活。其中的工夫也有深浅不同，工夫浅的可以从行为上断除恶行，工夫深的可以从思想上彻底去除从烦恼中生出的形象和印记。[28] 这种浅深不同就像耶稣在“登山宝训”中所提到的挑战一样：是从外面行为上断恶，还是从起心动念处断恶呢？成功度过这一阶段的信徒，会养成坚固的德行品质，清净心里再不会被烦恼、诱惑、杂念和恶念所缠绕，人性里面的三个感官(理性rational, 情绪 irascible, 欲望appetitive) 都被净化，能够正常美好地操作运行。[29] 像重新获得自由的麻雀一样，此人已经摆脱烦恼的捆绑，不再被困于地面，能够自由解脱向上飞翔，寻求高等精神层次上的智慧。[30]
第二阶段为智慧圆满。Thomas Merton 和 Gunner Gjermundsen认为对这一阶段的关注和认识，在现代基督教会里面已经淡化了。[31] 早期教会传统对这一阶段还是很强调的，着重于对自然奥秘的理解和认知，让信徒亲身领悟到所有事物的真实本性，它们的一体性、多样性以及从造物主而来的整体关联。[32] 在此过程之中，信徒首先需要“进入内屋关上门”（参太6:6），需要在心中放下对物质环境和感官信息的执着，同时也需要一种能够在一切境况中寂静不动关照万物的心态—nepsis，也就是apatheia的体现。[33] 如果说第一阶段可以看作是道德伦理上的净化，那么第二阶段即是感官理性、认知心智上的净化。[34] 通过这种净化，信徒们可以卸下在认知上的障碍，不再受某一个事物或某一种感受的牵绊和限制，开始能够洞察到造物主罗格斯在宇宙万物里面的“理”——马克西姆称为logoi。[35] 了悟这些“理”之后，信徒能够重新拾起任何事物和感官信息，不会再对它们有任何执着和分别，而能够以智慧的眼光看到它们的内在关系以及独特意义。事物本质里面的“理”与道成肉身的“道”之间的关系（这里马克西姆所用的语言跟佛教完全相同）为“一即是多，多即是一”[36] ：这种关系则是宇宙万物和谐一体的终极理由和原则。所有万物的根源、本质、现象，以及归宿都是“道”在具体时空环境下的体现。对于圣经的学习、诠释和冥思，是这一阶段修行工夫的一部分。[37]
一言以蔽之，第二阶段的目标是让人能够以神圣的智慧去看待所有一切人事物。[38] 如果把这种智慧分成类别，则共有四个领域，与下面第三阶段的神学加在一起，则成为人能够了知的所有一切知识。这四个领域为：天意、神的审判、可见的事物、不可见的事物（providence, judgment, visible beings, invisible beings）。[39] 很重要的一点是，马克西姆认为第二阶段的具体修行，主要是针对沙漠里或者修道院的专业修行人士而言，普通人在成圣的道路上并不需要特意追求。[40]
第三阶段是爱神成神。这一阶段在东正教一般称为严格意义上的神学。除了神学这一用语，马克西姆也将其描述为纯祷（pure prayer）。从祷告的角度上讲，这种最高境界的祷告是完全被动的。所有的感受、行动和经历都完全由神力直接导致。[41] 纯祷又分两种。第一种是普通信徒可以经历的一种毫无杂念的祷告状态，这是他们德行完善的果实，能够以敬畏的心去生活，有真切的盼望，真正感受到神的同在，已经将俗世的一切摈弃放下。第二种是修行人士在前面两个阶段的修行圆满之后，在现世可能发生的一种灵魂出窍的经历（ecstasy）。[42] 在这种纯祷里面，信徒身心的净化已经趋于圆满，不再受烦恼的牵绊，也已经全部卸下自己所感悟到的智慧和知识。他唯一的意愿是神，在灵魂出窍的一刻惊鸿一瞥，在完全寂定被动的境界下接收体会到神的能量和属性，心中落下纯净的神之印记。
按照严格意义上的神学（theologia）来讲述第三阶段，则与灵魂出窍的纯祷经历密切相关，同样不可意会不可言说。[43] 这种神学境界是人类至高无上的归宿，在那里人会超越对所有有形和无形之被造物的理解和认知，亲自体认三一真神，并因此融汇进入神自己的生命里面，得以成神。马克西姆如此描述：这第八天的安息是复活的安息。[44] 跟伊瓦格鲁斯不同的是，在马克西姆看来，这一阶段不仅仅是认知上的终极圆满，更是一种超越所有认知的关系：人与神之间关系的圆满、是爱的圆满。[45]
再来看佛教修行的三部曲。通常佛教徒们都熟悉三学或者三无漏学的概念：戒、定、慧。因戒生定，由定开慧。[46] 谈到戒，一般人会联想到清规戒律，具体来说包含了小乘佛教的三千威仪和大乘佛教的八万四千行。[47] 但这些只是戒律的展开而并非它的实质。从实质上讲，戒律是日常生活行为的规范，是所有善行的根基，是具体实践中的佛行，是佛弟子真实信心的表现，其理论根据是佛家所讲的自性。守戒就是真干、真信，真正按照自己的真心本性去生活，只有守戒才能开发启动回归自性直至成佛的动力。净空法师的第一位佛门老师章嘉大师告诉他说，戒律好比行程中的火车票，一定不可以丢，否则查票的人一来就尴尬了。[48]
佛陀在临终时告诉他的弟子们，在他走后要以戒为师、以苦为师。佛弟子要提高自己的境界，最根本的依靠就是戒律。现在在佛门讲戒律并不受欢迎，特别是在西方佛教会。净空法师也是在看到弟子们念佛功夫没有长进之后，才特别强调戒律的根本重要性，而且他讲的不是出家人要遵守的清规戒律，而是戒律中根本的根本，也就是五戒和十善。这两者包括的细节基本相同，也与圣经十诫和登山宝训里面的道德法则相似：不杀生、不邪淫、不偷盗、不妄语、不两舌、不恶口、不绮语、不贪、不瞋、不痴。[49] 跟十诫相比，这种十善对口业和意业更加关注：身业有三条，口业四条，意业三条。对心里活动和口业的着重，更加接近登山宝训里耶稣关于人们内心世界的谆谆教导。一切的善行都基于十善，一切的不善法都是因为违背了十善。佛弟子若在日常生活中违背十善，也并非没救。若在临终忏悔，生出一念净心，念佛求生净土也是可以往生极乐世界的，但可惜的是在世之时没有办法长进，没有办法因戒生定、定中生慧，甚至连最基本的工夫都没有。不能通过戒律去调伏自己的烦恼习气，那么临终是否可以压服住烦恼获得一念净心，也是很难说的。
若戒学是佛门修行的基础，那么定学则是修行的枢纽。佛教徒修戒并不只是为了做好人得福报，更重要的是因戒生定, 然后在定中开慧。只有这样才能明了宇宙真相，了生死出轮回。定有不同的说法，它是清净心，也称作三昧、禅那、禅定。它与马克西姆所讲的apatheia非常相似。净空法师强调的一点是，修定并非要坐禅面壁，而是在各种境界里内不动心，外不受诱惑。[50] 即使坐禅天长日久，如果心里妄念纷飞，也是无定可谈的。相反，即使身在闹市活在俗世红尘里面，若能真诚清净，如如不动，一念不生，不受诱惑，心里能自作主宰，则可谓定力成就。佛教徒不管修学哪一种法门，目标都是要修定，只有在定中才可能开悟。净土宗主修的念佛法门，就是通过持名称念阿弥陀佛的方法来降伏甚至断去一切恶念杂念，在不离尘世的环境中也能获得一念清净心，得到定功，也称作念佛三昧。这种修行方法与受持心祷——也就是耶稣祷文的灵修方法有很多相通之处。两者都是建立在信心和愿望的基础上，通过一个纯净纯善的念头来对治恶念和杂念，藉著一个纯净纯善的愿望去对治自私自利贪瞋痴慢和五欲六尘的诱惑。这个主题上的比较有待更深入更全面的参究。
佛门第三学为慧学。当定功达到一定程度时，修行者会豁然开朗，智慧现前，大彻大悟。[51] 在清净无念，与世无争，与人无求的境界里，烦恼障破除，真心本性里面的智慧得以现前，起到作用。于是，修行者会在片刻中见到宇宙万物的真相，明瞭自己的真面目，明心见性，见性成佛。这种慧学是在前两步的基础上自然现前的，在净空的教导中是不需要刻意去追求的。里面的开悟也有很多不同的程度和层次。对一般人来说通常是积小悟成大悟，积大悟成彻悟，大彻大悟时才能够明心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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