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退溪(1501—1570)画像(来源:https://www.kculture.or.kr/main/kculture)
内容摘要:按魏乐德(Dallas Willard,1935—2013)的灵修神学,灵命塑造就是心灵重塑,而且非基督教心灵塑造的思想及工夫都值得我们欣赏。本文以韩国最有名的儒者李退溪(1501—1570)的《圣学十图》最后三个图为个案,找出其值得肯定、尊重及欣赏之处(李退溪的思想完全来自朱熹)。我们看到一个非基督徒非常认真和真诚对待自己的心灵世界,看到他指出心为一切问题的根源。他每天以敬畏的心指导生活,以“对越上帝”为提醒。我们必须肯定其价值,而且这是一个与基督信仰难能可贵的接触点。我们当然也要指出这个敬虔的修心工夫需要进一步完善之处,共同恩典也需要救赎恩典的补足。汉语灵修学可以在这个旧瓶中装新酒,减少洋味,使华人听起来觉得更亲切,更容易引起共鸣及接受。
关键词:心灵修养、李退溪、朱熹、魏乐德、傅士德、心、敬、对越上帝
一、从秦家懿到魏乐德的灵修神学
从大学开始,我在台湾大学哲学系中兼修西方与中国哲学。我适逢其会,前两年上唐君毅,后两年上牟宗三的课。大学毕业后我马上到美国升学,攻读两个博士学位的这11年期间,自己找时间继续读一点中国哲学方面的书。及后回香港在浸会大学宗教及哲学系任教31年,期间都有教授一些与儒释道有关的伦理学及宗教学的课。一直以来,我主要以带有宗教向度的哲学(religious philosophy)来看儒释道三教。2008年我们学系开了一个“当代儒学与精神性”的学术会议,参加的有刘述先、成中英、陈来等。我发表的论文题目是“灵修学、精神性与当代儒学——比较圣十字若望、冯友兰与唐君毅”。当时我并不满意以“精神性”来翻译“spirituality”一词,但为了整本书的一致,姑且用之(罗秉祥,2009年)。
这几年多读了一些秦家懿(1934—2001)的著作,她说服了我接受儒释道的神髓其实是与基督教相通的灵修学。她曾当修女20年,熟悉天主教的灵修学,所以她的中西灵修学比较特别有说服力。(当然,好友温伟耀也一直持类似的立场。)我终于发现,以哲学来看待儒释道三教有其严重局限。要真正与儒释道三教及中华文化对话,必定要正视其类似基督教灵修学的spirituality。我必须承认,在基督教传入中国以前,儒释道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中国人精神生活及心灵的向往,他们并非如十九世纪文化傲慢的传教士所说的那样,生活于无边黑暗深渊中(Bosch 2011,297-320;Bevans and Schroder,2004,207-08,214-216)。现在我们把这三家思想视为哲学,变成只是左脑特别发达的少数人的乐趣。在现代华人社会,儒道二家思想的游魂的确是寄生在大学里的哲学系,经常与西方哲学比较,以至在理解上受到扭曲。
当我还是一个幼嫩的基督徒时,听一位资深牧师说,基督教的人观有两种看法:三分法(灵、魂、体)或二分法(灵、体),而“灵”是我们与神沟通的能力。传统中国人观根本不知道人有灵性,怎么可以说儒释道三教也有旗鼓相当的灵修学思想呢?当代研究灵修学的西方学者,就发现我们不可以执着“灵”这个字,否则就会是文化傲慢,以为只有西方文化才有深邃的心灵反思。英语世界有两套重要丛书介绍和讨论“spirituality”,一套是“Classics of Western Spirituality”,已出版了一百多本。[1] 另一套是“World Spirituality—an Encyclopedic History of the Religious Quest”,已出版了二十多本,除了有三册是处理基督教之外,其余都是非西方心灵修养思想,包括两册讨论儒学,两册讨论佛学。[2] 后者的总编是Ewert Cousins,他原先研究中世纪思想,所以也参与了第一套丛书有关中世纪部分的工作,且是全套丛书的顾问。但他视野广阔,知道“spirituality”并非基督宗教所独有,因此投身策划及编辑第二套丛书。由于世上许多宗教传统并无“spirit”及“spirituality”的同义词,因此他在该丛书中每一本的“系列编者前言”中,都有一段话指出人类不同文化传统中“spirit”及“spirituality”的共相:
本丛书系列着重探讨人的一个内在向度,某些传统称之为“灵”。这个心灵的核心乃是人格最深处的中枢。在其中,人向超越的维度敞开;也正在此处,人经验到终极的实在。这套丛书就是希望从各方面帮助我们去发现人最内在深层的、中枢性的心灵核心;发现它的成长动力、通往终极目标的旅途。内容包括祈祷、灵修指导、心灵旅程的各种蓝图,以及心灵提升过程中进展的方法。[3]
笔者认为这段话对“spirituality”的理解还算相当中立,包容性很强,可作参考。
受秦家懿启发后,为了逼自己补课,我在富勒神学院开了一门选修课:“Engaging With Confucian, Daoist, and Buddhist Spiritualities”。在备课期间,我读了魏乐德(Dallas Willard)的一些著作,有重大发现。在《心灵的重塑》一书中,魏乐德同意在圣经中“心”才是人的核心,因此他对“灵命塑造”(spiritual formation)下了一个比较宽松的定义,即“心灵的重塑”(renovation of the heart);这本书的书名因此而来。他认为“心”、“灵”、“意志”(或其他类似名称)都是指向人性中非物质的构成部分,在功能方面侧重点不同。“心指的是它在人里面占据的中央或核心位置,人的所有其他成分的正常运作都维系于它。······心,是为整个人作决定、作选择的地方,这就是它的功能。”(魏乐德,2006年,第26—27页)。因此,魏乐德提醒我们:
心灵塑造,不管是哪一种宗教背景或传统,都是把人的心灵或意志赋予某种“形式”或品格的过程。每个人都会经验到这个过程。无论是最高尚的人,或是最卑鄙的人,都经历过心灵塑造。圣人和恐怖分子都是心灵塑造的产物,他们的心灵都经过形塑而成。就是这么回事。······从过去到现在,从摩西、所罗门、苏格拉底、斯宾诺莎,到马克思、尼采、弗洛伊德、奥普拉(Oprah Winfrey),以至于目前的女权主义者、环保分子,每一个对人类现状作出深入思考的人都会承认这一点。(魏乐德,第3、1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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