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心灵塑造并非基督教的专利。魏乐德之所以有此宽广视野,是因为他在美国南加州大学哲学系任教48年,教的是西方哲学,比较注意如何使基督教思想与一般人类思想有连接点。魏乐德给我们很好的提醒:使人心意更新变化的福音需要一个处境化的表达。他所提到的苏格拉底、斯宾诺莎、弗洛伊德、奥普拉等人对于东亚人民来说毫无共鸣。对于受传统文化影响较深的东亚人民来说,要与他们建立良性的心灵对话,我们需要首先承认东亚的心灵思想对他们精神生活培育所做的历史贡献。假如没有这样的贡献,中国文明老早就会遭遇与巴比伦和埃及文明相同的命运——只成为博物馆的文物展品。(十九世纪来华宣教士中,大概只有理雅各[James Lgge,1815—1897]肯承认这个贡献,他的宣教神学非常值得研究。)
魏乐德承认非基督教心灵思想对人类的贡献。“由此可见,内心生命的塑造和再塑造,是人类受造以来就存在的问题,人类思想最早期的记录充分见证了人如何竭力争扎,力图解决这问题”(第11页)。魏乐德对这句话有一个注解:“此外,东方思想也多论及心灵塑造,这方面的著作可说是汗牛充栋”(“an ocean of literature”,第372页)。
以此宽广视野,基督徒与非基督徒讨论心灵重塑或更新,就可以既指出双方的连贯性,也指出基督教的独特之处。“所以,我们在讲台上不断宣讲心灵转化的可能性和必要性,自也是十分恰当的。各人意见虽有不同,但分别只在于人的心灵里面有什么需要改变,以及如何带来改变而已。 ······我们可以先粗略地说,基督徒的灵命塑造,基本上指的是在圣灵催策之下,形塑人的内心世界,使它变成像基督内心样式的过程”。(魏乐德,第3、16页)
有别于终身困在教会及神学院的人士,魏乐德有大学教授应有的雍容大度;华人基督徒学者应该效法,对华人传统文化中的心灵修养学问加以肯定。(我们当老师的在批改学生作业时,对于一些没有拿满分,但有用心及努力的同学,也会评注肯定他们的表现。)在一篇题为“Idaho Spring关于心灵塑造的几个问题”的网上文章,魏乐德回答了好些与灵性塑造有关的常见问题。其中第8个问题是:“心灵塑造不是一个全人类的工程吗?在其他许多非基督教的传统中,它不是同样能够得到很好表达吗?”魏乐德如此回答:“在每个伟大的人类心灵塑造传统中都能找到许多好的东西,基督徒应该尊重在任何地方发现的好处。‘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上头来的,从众光之父那里降下来的’(雅1:17;徒14:15—17)。如果我们不能宽宏大量,那么我们所拥有的就很少。”(Willard,2006,117)在神学上,魏乐德这个回答是建基在“共同恩典”这教义中。在救赎以外,神对人类不同民族仍有共同恩典,让他们可以有秩序地过共同生活。
在“基督的知识与基督教多元论”一文中,魏乐德表示愿意接受一种微弱的宗教真理多元论。没错,在信仰上基督教拥有全部真理,但这并不等同只有基督教才拥有信仰真理;尽管是微薄的,很多宗教都拥有一些信仰真理。有别于强大的多元论(信仰哪个宗教都差不多),微弱的多元论与基督救恩的排他论并不矛盾,正如律法与福音也并不矛盾(Willard,2009,72)。既然《箴言》30—31章中非犹太人(亚古珥、利慕伊勒)的智慧也“都是神所默示的,于教训、督责、使人归正、教导人学义都是有益的”(提后3:16),为何儒释道的人生智慧就必然不也是有益的呢?
在东亚文明中,儒释道三家的心灵塑造思想,长期以来孕育着东亚人民的精神生活,到现在仍如是。简单地说,中华思想对心灵塑造的高度重视,其实是从佛教开始的。中国佛教提出人皆有佛性一说,而佛性就是人内在的“如来藏自性清净心”,因此修行要从修心开始。禅宗更指出要“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受佛学影响,宋明新儒学也重视修心,表面上他们分为心学(陆、王)及理学(程、朱)两派,但朱熹对“心”仍非常重视,他认为“心”是一身之主宰,而“人心”与“道心”常冲突,因此要“正心诚意”。道家比较少谈心,但庄子提出透过坐忘及心斋,以达到心灵的逍遥,也是一种心灵的塑造。因此儒释道三家学说,都有其独到的心灵塑造(spiritual formation)思想,而且还有自己一套类似于基督教的灵性操练(spiritual discipline)的修养工夫。
旧约圣经中有三个字来表达人性中非物质的部分:1.“nephes h”:英文圣经译为soul,life,和合本译为“灵魂”、“生命”、“性命”、“人”;2.“ruah”:英文圣经译为spirit,wind,breath,和合本译为“灵”、“风”、“气息”;3.“leb”:英文圣经译为heart,和合本大都译为“心”。(Wolff的《旧约的人观》用了三章来分析这三个字的丰富用途,参Wolff,1974,10-25,32-58)以上三个希伯来字在七十士译本(LXX,希伯来文圣经的希腊文译本)中,大致上对应三个希腊文单字“psyche, pneuma, kardia”(但非一一严格对应)。新约圣经继续使用这三个希腊文单字,另外还增加了第4个单字:“nous”,英文圣经译为mind,和合本大都译为“心”、“心意”、“悟性”。
圣经作者使用这些词语是文学性及带有修辞手法,而不是当作科学名词,有精确的定义并互相排斥。相反,圣经的作者经常将这些词语并列并互换使用,非常灵活。和合本译者考虑到翻译的信、达、雅,因此对这些译词的使用更加充满弹性。“leb”已经译为“心”,“nous”也译为“心”及“心意”,“nephes h”有时候也译为“心”(“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而不是直译为“我的灵魂哪,你为何忧闷?”诗42:5)“pneuma”有时候也译为“心灵”而不是“灵”(太12:41;路1:80;约4:23;罗1:9,7:6,8:10;林前14:2;林后12:18)。
按照旧约学者Wolff的统计,在希伯来文旧约圣经中,这个“leb”“心”字一共出现了858次;用来描述人的心共814次,是旧约人观最重要的术语(Wolff 1974,40)。我查考一些圣经字典,发现以上这四个字在原文不同场合的用法有时候相当于称呼“自我”或“本人”,而“心”(heart)这个字比起其他三个字就特别如此广泛使用,因为这字带有“中心”、“中央”、“核心”的意思。再加上和合本的弹性译法,让“心”字的曝光率大量增加,整本中文圣经包含非常丰富的心学素材(和合本中“心”字出现了约1023次,在和合本修订版中增加至约1069次),有待我们去开发圣经的心学,及从事华人处境化灵修学。换言之,基督教灵修学与华人的心灵修养学的共同词汇是“心”,而不是“灵”。魏乐德对“心”的强调,及上述天主教学者对“spirituality”的更广阔定义,都是正确的。
在富勒神学院授课时,因为大环境并非华人,笔者也要教授日本及韩国的个案,因此遇到了李退溪。本文以朝鲜名儒李退溪的《圣学十图》为个案,指出朱子儒学对心灵塑造(灵修学)的丰富思想。
本文的旨趣并非只是一个比较研究,而是要寻找资源,建立一个处境化的汉语灵修学。因此,我们需要探索在中华文化中,有没有资源可以与基督教灵修学衔接,以致汉语灵修学可以减少洋味,使华人听起来觉得更亲切,更容易引起共鸣及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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