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李退溪与《圣学十图》之性质及用意
李滉(1501—1570),字景浩,号退溪。是朝鲜王朝中期最重要的理学家、教育家与政治思想家。现在韩国纸币一千韩圆上面印的就是他的肖像,当地无人不知其人。李退溪早年仕途顺利,历任朝廷要职。但因政治腐败与党争激烈,他屡屡感叹理想难行,多次上疏请退。后来终于成功辞官归隐山林,讲学于陶山书院,名气大增,朝廷就越益要他出仕。在最后一次请辞之前夕(1568年),他呈上《圣学十图》给当时刚登基的新君宣祖,作为他修身、治国安邦的指南(Yi,1988,18)。
李退溪常被称为朝鲜的朱子,因为他终身研读讲述朱子学。他尤其喜欢读朱熹书信,反复阅读。“他一向关注的核心从来不是理论,而是自我修养。他之所以珍视这些书信,是因为它们提供了一种与一位心灵导师亲身相遇的机会;而这位导师对不同情境、性格,以及受信者在心灵与理智层面上的各种状况,总能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与指导。”(Yi,1988,22)
文革后研究朱熹思想最有名,也用心于梳理退溪学的张立文教授如此评论《圣学十图》:“是年退溪六十八岁,可谓晚年深思熟虑、提纲挈领领的结晶,也是他体认圣学大端、心法至要的心得。退溪独以图的形式,既示人以圣学入道之门,亦给人以简明易懂的启迪。《圣学十图》,融铸宋明理学之精髓,构成他的思想逻辑结构。其规模之宏大,操履之功用,在李朝理学史上均属罕有”(张立文,1989年,第7页)。
十图前五图分别是:1.太极图2.西铭图3.小学图4.大学图5.白鹿洞规图。从太极、天地人来看学习。后五图分别是:6.心统性情图(顾名思义,以“心”为中心)7.仁说图(仁既是“天地生物之心”,同时“人之所以得以为心”)8.心学图(心乃“一身主宰”,而敬乃“一心主宰”)9.敬斋箴图(再论心与敬)10.夙兴夜寐箴图(再论敬,以每天不同时段解释敬的工夫)。因此,十图后半聚焦在心(本体)及敬(工夫),是一个心灵塑造的学问。
李退溪自己对这十个图的总结如下:“以上五图(指前五图)本于天道,而功在明人伦,懋德业。”(张立文,1989年,第38页)“以上五图(指后五图)原于心性,而要在勉日用,崇敬畏。”(张立文,1989年,第64页)
在《圣学十图》的“总论”(引言)中,李退溪劝勉国王成为“圣帝明王”(张立文,1989年,第1页),先求内圣,外王自然唾手可得。透过此小书,他希望“劝导圣学,辅养宸德,以期致于尧舜之隆”(第2页)。
如何成为“圣帝明王”?李退溪指出,“圣学有大端,心法有至要,揭之以为图,指之以为说,以示人入道之门,积德之基”(第1页)。这个“圣学”不是他自己独创,“惟有昔之贤人君子,明圣学而得心法,有图有说,以示人入道之门,积德之基者,见行于世,昭如日星”(第2—3页)。李退溪从中选取了七个图,自己书写了三个,成为《圣学十图》。然而,“其三者,图虽臣作,而其文其旨,条目规画,一述于前贤,而非臣创造”(第3页)。除了图,还有简单解释,“每图下辙亦僭附谬,谨以缮写投进焉”(第3页)。
由于体弱多病,书法不好,他建议国王若喜欢这十图,“更令善写者,精写正本,付之该司。作为御屏一坐展之,清燕之所,或别作小样一件,妆贴为帖,常置几案上,冀得于俯仰顾晒之顷,皆有所观省警戒焉。则区区愿忠之志,幸莫大焉。······就一图而思,则当专一于此图,而如不知有他图。就一事而习,则当专一于此事,而如不知有他事。朝焉夕焉而有常,今日明日而相续。或紬绎玩味于夜气清明之时,或体验栽培于日用酬酢之际。”(第3—4页)。换言之,这是李退溪安排国王每天默想的题材(犹如:“惟喜爱耶和华的律法,昼夜思想,这人便为有福!”[诗1:2])。
李退溪解释,圣学就是一门心灵塑造之学:“夫心具于方寸,而至虚至灵。理着于图书,而至显至实。······然而心之虚灵,若无以主宰,则事当前而不思;理之显实,若无以照管,则目常接而不见。此又因图致思之不可忽焉者然也。”(第3页)默想是有对象的,就是圣贤的教导;心的默想不是无主宰的胡思乱想,而是稍后会加以发挥的“敬”。
李退溪为国王安排的默想,不是冥想玄思,而是要国王每天省察内心世界及自己的为人践行。“抑又闻之,孔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学也者,习其事而真践履之谓也。盖圣门之学,不求诸心,则昏而无得,故必思以通其微。不习其事,则危而不安,故必学以践其实。思与学,交相发而互相益也”(第3—4页)。如古以色列人一样,昼夜默想耶和华的律法,是为了更好遵行神的道;李退溪鼓励的默想,也是为了践行。
李退溪坦言,学习圣学,难免有所挣扎,但这是好事:“其初犹未免或有掣肘矛盾之患,亦时有极辛苦不快活之病。此乃古人所谓将大进之几,亦为好消息之端。切毋因此而自沮,尤当自信而益励。至于积真之多,用力之久,自然心与理相涵,而不觉其融会贯通,习与事相熟,而渐见其坦泰安履”(第4页)。这种感受,其实与基督徒属灵生命成长的挣扎和争战相似。正如温伟耀所解释:“但信徒对属灵生命的积极追求,自会引发他在被世界吸引和被上帝吸引之间产生张力;所以他在这阶段的灵性生命,有许多挣扎和争战。当然,还有来自撒但不希望信徒归向上帝、灵性有所进步,而对信徒进行攻击、拉拢和引诱。有这些情况出现,我们可以说,反而显示出信徒已经是行在一条正确的属灵道路上”(温伟耀,2024年,第237—238页)。
这个看图默想的安排,与基督教灵修操练中的默想相似。在其名著《属灵操练礼赞》中,傅士德(Richard J. Foster)介绍了12种操练工夫,排行第一就是“默想”(之后的修订版内容与第一版有重大差异)。傅士德明确指出,基督徒的默想有明确的对象及目的,就是聆听上帝的声音及遵行祂的话语(Foster,2018,17)。这个操练的目标是要使得“神无所不在”从教义转变为一个真实深刻的感受,让基督从脑袋进驻我们的内心(第19—20页)。“东方的静坐冥想旨在使心念空寂;而基督教的默想则在于使心思充满。这两种理念有着根本的差异。”(第20页)因此,基督徒每一天需要拨出一些时间来默想:“整个日常生活在为特定的默想时刻作准备时,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若我们整日被繁忙的事务牵引、匆促奔波,就无法在内心静默之时保持专注。一颗被外务扰乱、分裂的心,几乎无法进入真正的默想境界。”(第27页)这一点非常重要,在下文讨论第九图时会再申述。最后,傅士德指出默想的四个型态:(1)默想圣经话语(2)收敛心神/心灵聚敛(re-collection),灵魂得以脱离世务的分散,回归内在的宁静与主相遇 (3)默想大自然(4)默想时事及辨识其意义(第29—3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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