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第八图的思想及功夫

这个图分为上下两半。上图解释“心”乃本体,是“一身主宰”;心有两个模式:右边是“赤子心”及“人心”,李退溪解释道:“赤子心,是人欲未汩之良心,人心即觉于欲者。”左边是“大人心”和“道心”,退溪的解释是:“大人心,是义理具足之本心,道心即觉于义理者。”他并且马上澄清:“此非有两样心,实以生于形气,则皆不能无人心。原于性命,则所以为道心。”(第50—51页)

下图解释“敬”乃工夫,成为“一心主宰”。右边顺时针方向,从“惟一固执”、“慎独”至“四十不动心”,“是遏人欲处工夫”。左手边逆时针方向,从“戒惧”、“操存”到“七十而从心”,“是存天理处工夫”。“存天理,遏人欲”,是整个宋明新儒学(程朱、陆王)都接受的最基本工夫论。因此,李退溪以此开始。由于这个心学工夫大方向有积极面(存天理),也有消极面(遏人欲),所以不单是心灵的塑造,也是心灵的重塑。朱熹的著述也有其他的表达方式,“涵养”是心灵塑造,“变化气质”则是心灵重塑。(梁漱溟以“修持涵养之学”来表达儒学的工夫论,似乎灵感来自朱熹。参陈来,2009年。)

这个天理人欲的斗争、道心与人心的斗争,对基督徒而言是我们熟悉的。基督徒的成圣之旅,何尝不是如此?耶稣自己在客西马尼园祷告说:“心灵固然愿意,肉体却软弱了。”(太26:41)。保罗在《罗马书》第七章也描述自己的经历:“按着我里面的意思(或译心、灵),我是喜欢神的律;但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罗7:22—23)。在《加拉太书》保罗也说:“因为情欲和圣灵相争,圣灵和情欲相争,这两个是彼此相敌。”(加5:17)

因此,从基督徒的角度看,我们应该肯定朱熹及李退溪这方面的心灵塑造思想。愿意正视人心灵中的挣扎,就是一个好的起点。基督教与儒学的心灵重塑工夫论,是有共同语言的。当然,对基督教而言,我们还指出一个重要的分别:“你们当顺着圣灵而行,就不放纵肉体的情欲了”(加5:16)。

第八图还有另一个重要思想关键:心乃一身主宰;所以儒学强调的“修身”,其实是“修心”。要安身立命,首要在于安心;要把人生管理好,必须把人心管理好。这也是基督徒该肯定的。有了这个共同点,我们就可以进一步探讨谁来主宰我们的心。此即第九图的内容。

四、第九图的思想及工夫

在这个图的文字解说中,李退溪完整地把《朱子全书》内的文字列出(全文见《朱子全书》第24册,第3996—3997页):

“读张敬夫《主一箴言》,掇其遗意,作《敬斋箴》,书斋壁以自警云。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

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

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

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

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

弗贰以二,弗参以三。惟精惟一,万变是监。

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

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

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斁。

于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

朱熹《敬斋箴》共160字,可以分成10组,每组16个字,非常工整。已经有学者发现,把《敬斋箴》变成为一个《敬斋箴图》,乃朱熹的三传弟子王柏所画。然而,这个图在后来中国的学术著作中失传,反而在朝鲜李退溪的《圣学十图》第九图中得以发扬光大(焦德明,2019年,第103页)。

上一个图已经指出,心乃一身主宰,而敬是一心主宰。这个图进一步解释“敬”这一工夫具体表达是什么。朱熹既然书写贴在墙壁上以自我提醒,当然值得我们注意。[4]

图的中心是“心”,而“敬”在图上半方表达为:

1.  静之敬(独处:“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

2.  动之敬(姿态仪表:“足容必重,手容必恭。择地而蹈,折旋蚁封”)。

3.  表之敬(待人接物:“出门如宾,承事如祭。战战兢兢,罔敢或易”)。

4.  里之敬(言语意念:“守口如瓶,防意如城。洞洞属属,罔敢或轻”)。

这四者都做到了乃“从事于斯,是曰持敬。动静弗违,表里交正”。值得注意的是,心灵塑造并不停留于内在心灵,且要融入每天外在生活(包括社会生活),这是朱熹强调他们与佛门的分别。

“敬”在图下半方表达为:

1.  待人处事“无适”(不走作走样:“不东以西,不南以北。当事而存,靡他其适”)。

2.  内心需“主一”(凝神专注:“弗贰以二,弗参以三。惟心惟一,万变是监”)(这个凝神专注的思想,回应了朱熹前言中提及受张栻《主一箴》的启发)。

3.  只要稍微有背离就有严重后果(“有间”:须臾有间,私欲万端。不火而热,不冰而寒)。

4.  只要有丝毫差错就酿城大祸(“有差”:“毫厘有差,天壤易处。三纲既沦,九法亦斁”)。

透过“敬”,我们就不会盲目追求欲望,随波逐流。这四组箴言提醒我们“于乎小子,念哉敬哉。墨卿司戒,敢告灵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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