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10句16字的箴言,第一句以“对越上帝”结束,而第十句则以“敢告灵台”收尾,超越的上帝与内在的心灵遥相呼应。在讨论上帝之前,我们首先要注意这个《敬斋箴》图文的关键词是“敬”。
受程伊川影响,“敬”是朱熹工夫论的中心,这是学界共识,在此不赘。[6] 值得注意的是秦家懿富有睿见的诠释,因为她注意到朱熹讨论“敬”的语境。在《朱子语类》中我们发现大量以“收敛身心”来解释“敬”,以下引文仅出自卷12“持守”:
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便是敬。(第208页)
敬,只是收敛来。(同上)
所以程子推出一箇“敬”字与学者说,要且将箇“敬”字收敛箇身心,放在模匣子里面,不走作了,然后逐事逐物看道理。(同上)
敬非是块然兀坐,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而后谓之敬。只是有所畏谨,不敢放纵。如此则身心收敛,如有所畏。常常如此,气象自别。存得此心,乃可以为学。(第211页)
敬,只是收敛来。(同上)
或问:“主敬只存之于心,少宽四体亦无害否?”曰:“心无不敬,则四体自然收敛,不待十分着意安排,而四体自然舒适。着意安排,则难久而生病矣。”(第211—212页)
敬,莫把做一件事看,只是收拾自家精神,专一在此。(第215页)
总言之,“收敛”即是把散乱的心思收集回来,使身心专一、警醒,不放肆;这就是“敬”的根本精神。朱熹在《敬斋箴》前言中提及,乃受张栻《主一箴》的启发而写这《敬斋箴》,可见敬和专一的密切关系。
此外,朱熹把敬的讨论与静坐连接起来(朱熹也教学生静坐):
明道教人静坐,李先生亦教人静坐。盖精神不定,则道理无凑泊处。又云:“须是静坐,方能收敛。”(第216页)
始学工夫,须是静坐。静坐则本原定,虽不免逐物,及收归来,也有箇安顿处。譬如人居家熟了,便是出外,到家便安。如茫茫在外,不曾下工夫,便要收敛向里面,也无箇着落处。(第217页)
或问:“不拘静坐与应事,皆要专一否?”曰:“静坐非是要如坐禅入定,断绝思虑。只收敛此心,莫令走作闲思虑,则此心湛然无事,自然专一。及其有事,则随事而应;事已,则复湛然矣。不要因一事而惹出三件两件。如此,则杂然无头项,何以得他专一。(同上)
心于未遇事时须是静,及至临事方用(重道此二字),便有气力。如当静时不静,思虑散乱,及至临事,已先倦了。伊川解“静专”处云“不专一则不能直遂。”闲时须是收敛定,做得事便有精神(第218页)。
换言之,“敬”之所以是一个下手工夫,乃是透过收敛、收拾,我们可以把营营役役、向外奔驰、涣散的精神收回来专注。在具体工夫上,朱熹教学生静坐,表面效法佛教打坐,但根本精神不同。透过静坐,首先让身体静下来,然后收敛心神,使它不向外奔驰。只要心无外驰,便湛然无事,呈现澄明静定,临事便能专一。静坐的工夫在于养成内不散乱、外能应物的一种心性能力。这就是敬。
朱子《敬斋箴》所列的各种“敬”的具体表现,都是这个精神专注的型态。有意思的是,傅士德同样指出收敛、收拾、专一对默想的重要性:“整个日常生活在为特定的默想时刻作准备时,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若我们整日被繁忙的事务牵引、匆促奔波,就无法在内心静默之时保持专注。一颗被外务扰乱、分裂的心,几乎无法进入真正的默想境界”(Foster 2018,27)。基督教与儒学的灵修工夫,竟然有此共同语言!
既然朱熹的“敬”有如此丰富的涵义,秦家懿对学界对朱熹“敬”的英译( reverence, seriousness, composure, mindfulness)都不满意,她说:
在涵养中,朱熹经常使用的持敬的汉语是“收敛”。这个词也有“收割”庄稼的实用含义,但在新儒家的著作中,该词则成了一个专业用语。在英语中,它的意义最接近“recollection”。 英语的“recollection”经常用“remembrance”来解释。然而,它是一个灵修的专业术语,指“收集”或“凝聚”人的内部心神,使它们在宁静的气氛中,在准备正式的祈祷时,或者在努力延长这种祈祷的效果时,保持它的平静安宁(Ching,2000,p.165;译文经修订)。
她且引用一本天主教灵修学的著作,该作者(Jacques Leclerq)说:
对许多世俗之人而言,“收摄心神”(recollection)这个词毫无意义……然而,收摄心神乃是内在生命所需的首要性向。它本身并非内在生命,但却是进入内在生命的重要条件与准备——以至于它几乎必然导向内在生命的发展。······收摄心神,不过是藉由孤寂与静默而在灵魂中诞生的平静。······人需要这样的平静,既为寻回自己,也为寻得天主(同上,第166页;译文为笔者重译)。
既然提到天主了,秦家懿补充说:“朱熹也谈论‘学者须常收敛,不可恁地放荡’。然而,纵使朱熹的持敬和收敛的当下目标与基督宗教的收摄心神目标相似,它们的最终目的也不一定会相同。虽然有人说在寻找绝对时朱熹与基督宗教有相似处,但是,在中文文献中,并没有特别提到要去发现上帝”(同上,第166页;译文为笔者重译)。
秦家懿在这本《朱熹的宗教思想》一书中,有两次提到“上帝”这个词(同上,第57、 203页),但她在讨论朱熹敬的思想时,竟没有注意到朱子的《敬斋箴》。因此,当她说“在中文文献中,并没有特别提到要去发现上帝”这句话有误。[7]回到笔者在上文提到,值得我们注意的是,这10组160字的箴言,第一句以“对越上帝”结束,而第十句则以“敢告灵台”收尾,超越的上帝与内在的心灵遥相呼应。在朱熹的著作中,的确很少提到“上帝”,但不是完全没有(《朱子语类》出现46次)。“上帝”在《敬斋箴》出现,一点也不意外,因为朱子在解释“敬”时,有时是以“畏”来表达。例如见以下《朱子语类》中的话:
因说敬,曰:“圣人言语,当初未曾关聚。如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等类,皆是敬之目。到程子始关聚说出一箇‘敬’来教人。然敬有什物?只如‘畏’字相似。不是块然兀坐,耳无闻,目无见,全不省事之谓。只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便是敬。”(第1册,第208页)
敬非是块然兀坐,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而后谓之敬。只是有所畏谨,不敢放纵。如此则身心收敛,如有所畏。常常如此,气象自别。存得此心,乃可以为学。(第1册,第211页)
敬不是万事休置之谓,只是随事专一,谨畏,不放逸耳。(第1册,第221页)
敬,只是一箇“畏”字。(同上)
“敬”字要体得亲切,似得箇“畏”字。(第1册,第310页)
整齐收敛,这身心不敢放纵,便是敬。尝谓“敬”字似甚字?恰似箇“畏”字相似。(第7册,第2891页)[8]
在这些语录中,朱熹以“畏”释“敬”,很多时候是要说明他所理解的“敬”及“静坐”,与佛教禅宗强调的“禅修”或“禅定”大大不同。“敬”并非“块然兀坐,耳无所闻,目无所见,心无所思”。敬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敬是畏,但畏必须有对象,正如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论语·季氏16.8》)。因此,为了要说明敬及静坐与佛教禅定的分别,具体说明何谓敬畏(是“有”,而不是“空”),朱熹在《敬斋箴》中要把上帝请出来:“潜心以居,对越上帝”。[9](朱熹著作中出现“对越上帝”四字令不少人很诧异,当代研究宋明理学的学者已经开始注意这个主题的意涵。[10])
朱熹的《敬斋箴》以“正其衣冠,尊其瞻视。潜心以居,对越上帝”开始,《敬斋箴图》总结这四句话为“静”(有别于后四句话为“动”)。其实,我们可以理解这第一组的四句话为静坐。静坐协助人收敛心神,培养敬及畏,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上帝意识。
傅士德说:“东方的静坐冥想旨在使心念空寂;而基督教的默想则在于使心思充满。这两种理念有着根本的差异。”(Foster 2018,20)其实要说明基督教的默想工夫与佛教的差异,朱熹的心灵修养工夫已经为基督教灵修学铺路了。这是华人灵修学极需要注意的本土资源。笔者的韩国同事告知,南韩有些保守教会对傅士德的《属灵操练礼赞》非常不满意,因为他以默想为12个操练之首,而这些保守的韩国教会领袖认为默想是佛教的,而不是基督教的。因此,在修改版中,傅士德需要多番澄清他讲的默想与东方宗教的打坐有何不同(Foster 2018,16,20-21)。用汉语来表达,佛教禅宗的“禅修”或“禅定”乃心无所住、无执着,可是基督宗教的默想是引导我们的心住于及执着于上帝。因此,朱熹讲敬及静坐,要把上帝请出来,华人基督徒应该欣赏朱熹这个努力。
同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傅士德在《属灵操练礼赞》修订版中解释默想有三个型态,而第二个型态为“另一种形式的默想,是中世纪默观派所称的‘收摄心神’(re-collection),而贵格会徒则常称之为‘内在归中心’(centering down)。这是一段使自己安静下来的时刻——进入那具有再造力量的寂静之中,让我们支离分散的心思重新聚合、归于中心”(第30页)。因此,并非只是天主教人士才能理解“收摄心神”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华人教会不少的崇拜或聚会开始前,都会呼吁大家默祷、安静、等候,收回散乱的心思,专注于迎接上帝的同在。因此,朱熹及李退溪对“敬”这工夫的重视,华人信徒不难理解。
朱熹及李退溪对“敬”这下手工夫,与基督宗教对默想这属灵操练,竟然如此惊人相似,即双方都重视上帝,这是华人灵修神学一个很重要的处境化资源,值得发扬光大。当然,我们同样需要注意彼此的差异。朱子学以“畏”释“敬”,收摄心神是建立在敬畏之上;基督教灵修学则通常强调建立在对基督的爱之上。
在西方灵修学中强调收摄心神的其中一人,是大德兰修女。在《全德之路》及《灵心城堡》中,她都把收摄心神放在祈祷这语境中讨论:“收心的祈祷”。在前书中,她指出平常我们“心智散乱”,很难专注,因此需要“约束心智,并使灵魂收敛”。在收心的祈祷中,“灵魂收敛所有的功能,进入自己内,和天主在一起”(大德兰,2011年,第152-155页)。学者称这个工夫为“主动的收心祈祷”,有别于在后书中“被动的收心祈祷”。之所以是被动,因为基督的爱深深吸引我们;是爱,不是畏。“无论理智是自我约束,或被约束,显然它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因此从这端飘到另一端,好像傻瓜,安定不下来。意志深深地安息于天主,理智的吵闹使她难受极了,为此,不要去留意这个骚扰,这么做会使意志丧失许多它正享受的,而是要放开理智,整个人交付于爱的双臂中”(大德兰,2013年,第123页)。
朱熹及李退溪对敬、畏、静坐、收敛、专一等心灵修养工夫的讨论,实在与基督徒的灵修实践有很多相似之处,值得我们肯定及赞赏。专攻灵修学的香港黎嘉贤博士2018年出版的《灵命操练八课:从独处、静候、默观到生命的成全》一书,就已经指出大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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