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经的第一个系动词出现在创1:2（הית ה）。然而，此处的系动词并不负担用表语界定主语的职能。一方面，与后文能生养万物的实体大地（1:10—11）不同，这里的

“地”尚未成为存在体，因而不适用于人给具体存在下定义的语境；另一方面，表语 תהו ובהו的推测性语义（常译为“混沌”）本身即抵制任何能将之同化的认知行为。^[5] 因此，这里系动词可理解为暗喻的用法：当文字所试图描述的超出了人们熟悉的经验范围，暗喻以人感知到的主语和表语间的相似点，来间接呈现那无法被对象化的主语所指，比如“她是一朵玫瑰”这样的表达。这也意味着，主语和表语之间构成相似而非等同关系：无状无形的地，强为之说，“似是”而非等于混沌。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混沌之地已经在场。它“已在”，但又不“是”。这种“似是而非”如何帮助我们理解神之“是”和人之“是”之间的关联和区别呢？我们先从语法分析入手来回应这个问题。

在MT的《创世记》开篇有两个可能的动词：ברא和היתה（“创造”和“存在”）。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和LXX与Vulgate提供的动词词形（ποιέω, creō）不同，希伯来文的ברא 留有语法解读空间。除了独立动词（如创2:3），创1:1的ברא还可解析为分词，^[6] 与其所带宾语组成时间短语：“在神创造天地的开始……”（NRSV）。

与此同时，这里的“天和地”也不是指“天”和“地”这两样具体存在。为方便听众理解，旧约常使用转喻（metonymy）的修辞方式，以关联概念表达目标概念，比如以具体代替一般（如以“雅各”指代以色列民），或以部分代替整体。^[7] 后者也是创 1:1 中“天和地”的意思，指天地之间的整个造物界。因此，若以ברא为表达延续的分词，创1:1就用类似副标题的方式，涵盖了创1:1—2:3的全部创造过程。这一理解也有助于解释文本中的一个张力：为什么在第一节已被造的天和地（转喻），在8 节和10 节才分别被造成并命名（实指）。换言之，文本并非前后矛盾，而是在不同语义层级上区分开“创造进程之始”和“被造物的成型”。

如果将ברא 读作分词，那么《创世记》的第一个动词，就顺延到创1:2 完成态的系动词היתה。同时，两个分别以神与神之灵为主语的分词ברא和מרחפת（“创造”和“盘

旋”）前后呼应，将已在场的混沌之地包裹其中。由此，创1:1-2 可被看作以1:2a为主句的一个句子，以后人能想象的方式描绘了创世起初的全景：以神之创造开启的时间（1），混沌如黑暗深渊和水的“地”（2ab），和以神之灵定位的空间（2c）。^[8]

在这一句法结构中，“地”（הארץ）的关键性体现在：从第1节到第2节、从引言性概述到叙事展开的过渡，正是通过地所形成的顶真结构而得以维系。相较而言，和地并列的“天”，则要到神用苍穹将混沌之水分开后，才被造成和命名（创1:6—8）。

此外，从系动词的词形选择来看，希伯来和希腊两个文本传统对地的理解有不同侧重：MT中היתה是完成态，表达说话者意识中所见的完整事情，即创造开始时的全景；LXX使用系动词的未完成时态ἦν，则强调“地”如陶匠手下待捏的泥团、尚未成型，有指向未来的时间性意味。^[9]

混沌之地与其他造物不同的“存在”属性，也体现在LXX的翻译上。在《创世记》第一章中，LXX用两个词来翻译MT的系动词：εἰμί和γίγνομαι。后者包含了“生成”的语义，用以描述从光开始的、一切被造的形成（创1:3）。与它同词根的名词（γένεσις）还翻译了《创世记》十个小标题中“（生出的）世代”（תולדות）一词，记述万有与人“生成”的谱系和历史。这也是“创世记”书名的由来。^[10]

然而，创1:2 所用的系动词却是εἰμί。LXX只在第七节再次用εἰμί的未完成态ἦν 描述“底下的水”（ὃ ἦν ὑποκάτω τοῦ στερεώματος），借此强调它与起初深渊的延续性。这个动词的选择提示，混沌之地的存在有别于其他已负有被造秩序的存在体：混沌之地是“已在”的，其他则是“生成”的。不过，后来混沌之地也经历了“生成” 性创造，成为养育生灵的大地（1:9—12）。

对认知能力如同“倏、忽”的常人来说，“混沌”是无法理解的（《庄子·应帝王》）。于是，创1:2b 附上一个容易生成的意象来辅助理解：“（地是混沌，就如）黑暗在深渊面上”。以“黑暗”喻“混沌”，既与之前“地”的顶真结构呼应，又通过（未翻译的）连词ו，引出下文关于“水”的描绘，仿佛以扎实的针脚勾连起相邻的句子，形成一个关于混沌之地的近义词组合（1:2ab）。

在此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在一神信仰的前提下，用黑暗、深渊和水来比喻的混沌，并非对立于神、可独立存在的恶势力，而是完全臣服于神并为祂所用的原始素材。对“混沌”的这种积极理解，在尼采的著作和赫德林的诗“Heimkunft”中都有体现。^[11] 《创世记》第一章没有“坏”，只有神眼中的“好”（טוב）。正如神并没有用光消灭黑暗，而是让光与之共存，并以日夜交替的节奏为美好。

以混沌为背景，“神的灵盘旋在水面上”。同样以连词ו引领名词在句首，但创 1:2c 以“神的灵”呼应第一节的“神”，在文字层面将地-黑暗-深渊这个相互定义的近义词集群包围、立定边界。^[12] 从“深渊”到“水”，经由部分指代整体的转喻、异词同指，并借助重复介词“在……表面上”（על־פני）予以确认。从语义上看，“神的灵”与“盘旋”，都成为从混沌中创造有生世界的关键变因。前者在神学著作中已有大量讨论，这里就略微解释一下“盘旋”（רחף）的意义。这个词还出现在申32:11，“如鹰盘旋于其巢之上”。借鉴这个意象，创1:2c 提示，在创造行为（如“说”）之前，神先与混沌建立了一种有距离的、保护性的主权关系。简言之，创造不以否定“有”的“无”为前提，而是发生在一个已与神同在的关系中。在这个关系里，“已在”但又不“是”的混沌之地生成其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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