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有序化”创造观

学界通常将创1:1-2:3 归入祭司传统(P)。如果选择将表达“已在”的系动词看作这段的第一个主动词,它所呈现的创造观就不是“无中生有”(creatio ex nihilo)—— 神从存在的绝对否定中创造出存在,而是“混沌有序化”(creatio ex chaos)——神将已“在”而不“是”的混沌赋予秩序。神以“分别”(בדל)和“命名”(קרא)形成秩序,并由此拱卫圣洁。这恰与祭司传统的核心神学相符。《民数记》中以色列营盘的环状结构,便是这一秩序的社会象征——以至圣所为中心,依次扩展到祭司家族、利未支派、其他十一个以色列支派,直至营盘外的旷野,喻示“至圣—圣洁—洁净—混沌/污秽的价值阶梯。[19]

此外,这段创世叙事中重复出现的“说—有—看—命名”等动词和周期性的日夜更替,赋予行文鲜明的节奏感,也反映了祭司传统对仪轨的重视。借助祭礼语言和语境,经文以象征方式呈现神创世这一超越人类经验和理解的事件。这一象征关系在会幕与圣殿的空间结构中再度显现:它们不仅是敬拜的中心,也象征了当时社会常识中的世界秩序。

从祭司传统的象征手法来理解创1:1-2:3,也有助于避免解经的偶像化倾向——即将神的行为简化为人可理解的具象,并将之等同于神的行为。若将无限江山浓缩为一幅画卷,并误认为“画卷即江山”,便落入“错位的真实”这种逻辑谬误中。关涉超越性经验的语言,既要保存相对于人的超越性,又要让人能看懂。这个难题通过语言的象征和比喻方式得到部分解决;另一部分需要读者以合适的方式来理解,使圣经的教导功能实现在活人的生命中,而不是仅成为正确命题的标本。经文语言本是拟议,真实结的果实不离人心。[20]

最后,给混沌赋予秩序的创造观,也印证了旧约圣经对古近东宗教文献借鉴和区别并存的做法。[21]通过与初代听众所熟悉的认知模式对接,《创世记》1章将神的启示翻译为当时人能听懂和用到的语言;通过确立与其他神话故事的本质区别,它又在文本创作的层面实践了归世界于独一真神,使之圣洁(创2:3)。这样一种充满底气的“并行不悖”、以灵转化万有,其实更适合生活在不洁世界中的神子民探讨成圣之路。

综上所述,起初的双重性——混沌的已经在场和尚无意义,以及神之灵的保护关系与神之话所赋的秩序——构成了创造的基础。在神的掌管下,这二者并非对立,而是动态演化成世界的整体。若以此为镜反顾起初,我们可以谨慎地说:《创世记》的起点既非神的起点,也非“无”的起点,更非“有生于无”的起点,甚至不必与地球本身的起点重合。用当代通识语言来说,地球在物质、能量和信息上和宇宙其他存在没有本质差别,尤其是在微观层面上。然而,有太阳提供高能低熵的光,有大气层过滤调节,使温度湿度相对稳定后,生命便可在混沌系统的无限演化可能中、涌现出适应本地环境的生命形式。此中最独特的现象即“涌现”:从简单系统生成无法单凭原有系统规律解释的复杂系统,如从无内在意识的粒子场生成人的意识。

《创世记》的开始,是神对我们所知的地球秩序与生命的创造起点。关于《创世记》的启示,目的不是为了给人类提供一套客观且不变的自然科学常识(比如“平地说”),而是让古时的以色列人理解,人活着该走什么样的道。诚如苏格拉底所言,人生的道理,不是概率性因素的计量,而是人所当行的路(Republic I.352d5-6):

οὐ γὰρ περὶ τοῦ ἐπιτυχόντος ὁ λόγος, ἀλλὰ περὶ τοῦ ὅντινα τρόπον χρὴ ζῆν. 

一个是“道”,另一个是“事,识,术”。道可以用符合具体时空语境的文字表达而不失其真,因为道本身就不能被拘泥于文字;识则甚为依靠其所表达的内容与其附带信息模式。

简言之,《创世记》1章并不是要跨越历史文化语境的差异、为当代自然科学立界碑。它首先是向生活在旧约时代的人,解释他们所经验的世界与人生为何如此,其次为后世提供一份成圣的启示,但后者须要人透过神子民的集体记忆来理解,并在人与神的关系中予以实践。[22]

神赋予这个世界秩序,使生命成为可能,并以神自己的“止止”,给予被造者生成自身最终样式的自由。人成为人,也不只是用“既有”的物质能量重组一个人体,然后再次分散。借用神以系动词向人做出的自我启示(“吾是吾所是”),人的存在可以表述为一种指向神的自返而成:“人之所是,在明其所以是”(“l’homme est un étant qui comprend l’être”)[23]。人的 étant(Seiende)是已具形的存在体,而 I’être(Sein)是令其得以成其所是的、因缘与涌现的波动。Étant 是可被感知到的——皮肤、阳光、微风,但能被感知到的、是在人感性上留下痕迹的l’être——旧伤、宽和、松手。前者是笛,后者是声;前者是言,后者是意。人之所以是,非自本自根、归权柄于己身,而是出于造物主的形象,终又将自己所为的一切归与神。造物者所给予的自由,人以之成事并归诸于祂。这样,神以其形象为底层逻辑(给予,爱,容许)所塑造的人,才完整地履行自己的被造使命,“成为”人。

在此基础上,我们得以重塑近现代西方从个人主体意识出发提出的“人的第一问”。与其说是“存在,还是不存在(“To be, or not to be”),从创1:1-2:3 来看,它应该是:成圣,还是沉沦?以神形象负有者的身份,参与世界的持续生成并留白以敬神,还是以自身为存在的起点与核心,沉迷于占有、争夺和相害的循环?

生存与生成

借鉴LXX 在创1:1-2:3 对希伯来系动词היה的翻译,我们可以区分出“存在”的两重含义。

其一是先于主体自我意识的在场,“已在”(εἰμί),譬如混沌之地。这不是说它有本体论意义上的源初性,而是说它先于人所能及的认知边界。它的先验性来自认知次序,是人无法留意和确定的既有前提。这种“已在场”,在生活中表现为意识主体发现自己总是已被投放到具体的时空处境中(Geworfenheit),以及自己处在易溶于“无”的“日复一日”(Alltäglichkeit)里。人的主体意识觉察到自己已在场后,开始有主体性行为。这一般有两个走向:产生对生物本能的认同,停留“生存”层面,或从对“存在”的疑问出发而寻找其意义、反思而“生成”人。

其二是成为能负担具体职责(agency)的此在,“生成”(γίγνομαι),譬如光和天。[24] 不过,其它受造物可以不自知而被生成,如一只猫不需要反思而长成猫。但人类个体如果不反躬自问,就不能成为完全意义上的人。在万有中,海德格尔独瞩目于人,因为唯有人能返觉到自己存在,并因此产生惊奇(thaumazein),提出值得(fragwürdig)之问,人才从混沌、昏睡或迷梦中觉醒,走上成为人的道路。

人的被造,生成和自我塑造

在《创世记》中,神创造的万有(das Seiende)和万有的可持续生成性(das Sein des Seienden),共同构成了被神看作美好的世界。置身其中的Dasein 区别于万有,可理解为人的自觉“生成”。人的既有结构与其他受造物一样,可以不自省而存在,比如分子结构和呼吸节奏。但个体要突破可被泯灭为“他们”的一个复制粘贴体、自觉地活出不可替代的职责(agency),才会成为人。正如上帝把混沌塑造成一个有充分秩序、可自行演化生命的世界,负有神形象的“人”也不是一个既成事实,而需要在自己经历的每个时空点上真实地生成。

人的生成性,不止是后世的哲学反思,也已体现在人的被造叙事中。

第一版的造人服务于神创造有生命的有序世界这一宏观主题[25],因此神在按照神之形象创造人之后,还给了人任务。只有实现为人的任务,人才成为神所造的人。人的工作在神给人的两组命令中显明:首先,多多生育、遍布大地( פרו ורבו ומלאו את־הארץ),这样人类能在具体时空处境中担起使命;其次,驯服和管理(וכבשה ורדו)其他造物(创1:26-28);这体现人负有神形象的职能性目的。[26] 人的这两项基本任务紧随人的被造,这提示:神对人的创造不止于个体的存在,而是要人代神维护本地生态系统和谐稳定。也正是在这个不以人类为中心的视角中,我们才能不从西方文明历史语境出发,把“驯服和管理”读作对自然的掠夺开发和对其他民族的殖民统治。虽然这两个动词本身具有以强力推行意志的意味,但它们的力度可以着落在执行而非意志上。比如驯服可以用大棒也可以用爱。换言之,人可以用全力做事,但做什么事、怎样做,要先看神做了什么,然后效法之。神希望我们效法的是什么呢?是独断的权柄和归于自身的荣耀,还是流向他者的爱和对世界的善意?这一点在亲近人类视角的第二版造人叙事中有更细致的描绘。

一般来说,学界将第二版的创世叙事界定为创2:4-25;这个版本的叙事侧重解释农耕社会中人的起源。不过,这个划分对人的被造理解有些狭隘,仅止于亚当与其伴侣这两个个体被造而尚未充实他们作为人的内涵。这也体现近现代西方个人主义人观对解经的影响。如果将视野扩展至《创世记》文本自带小标题所分割出的第一个世代(创2:4-4:26),那么神对人的塑造可分为四个步骤:(1)抟土成形;(2)吹生气成生灵;(3)神先种地(נטע;创2:8),让人效法;(4)人类男女有伴(创2:4-3:24)。每个步骤中的人都突出“人”有机整体的一部分。

然而,在神塑造人的同时,人也参与了这个塑造过程。人的自我塑造有两步:首先,得到能分辨好坏的能力,变得(在自己世界的主权上)“像神”;其次,以此为因,经由心中对他人的恶意,实现人类的第一罪(创4)。

两者结合,当世界以神的判断为尊时,整个造物界都是好的(创1);而当人有了据以分辨好坏的立场,就有了罪的前因(创3),继而罪被实现(创4)。在最初的世代里,人没有全心效法神所立的榜样和俯就的爱,而试图效法神绝对的权柄。因为用错方向的“效法神”,人类第一家庭在以神之形象为核心的人性上留下罪的污染,让人实际长成的样式不再只是神的形象,还有了人造的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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