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之德
从人的角度来看，生生，在字面上只有两层，但言外之意显出第三层：
1）生：人能意识到自己已存在，并寻求自己生命的圆满。在《创世记》语境中，这意味着人在具体处境中实现自身职责，成为神所造的人。
2）生生：神创造而万有相生。负有神形象和使命的人，更要成全其他人和生命的生成，尽性而知止。
3）生生之德：人这样成全他者，出于来自神形象的天性，如人皆有恻隐之心。
也可以说，第一层是言与行，第二层是其所指，第三层是其所由。比如人竖起大拇指，是行为，所指是赞赏，而其所由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这三层含义，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神的创造和其中启示的神之形象。自是其是的神，为什么要创造呢？在有与无之间，为什么不选择无呢？[30]《约伯记》引发论战的问题也与此共鸣：人生何其苦，终归尘与土，若无生与死，无妄亦无苦，岂不已安乎（伯3）？
但若回到《创世记》的叙事语境，我们可以看到，神的创造以祂的灵所建立的关系为前提，所以被造的人并不能做“有”的代言人、直面虚无，而是已在与神的关系中，有属于人的天性、祝福、使命（创1:27-28）和自由（创2:3）。神的创造止于安息，并以此为圣洁，这显示神的创造并非出于自己的需求，而是自身爱的表现。这样，神的爱充实了神之形象的内涵：“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德经》）。
在这个语境中，负有神形象的人要成圣，不是成神、而是成为人。成圣的前提，是人内在已有可供成圣的素材，就是神已经放在每个人里面的神的形象。成圣的实现路径，是人效法神。《创世记》给予人的管家式使命，可以在人的衍生，被造身份限定之外，参考道家“衣养万物而不为主”的表述来理解。不单是人无法成为神才有的“吾是吾所是”，而是说神将祂的“吾是吾所是”用来成就“神是爱”（约一4:8）。效法神而成圣，是在真实的人生境遇里做工夫：内则涤除玄览，不令自是自有污染心镜，允许圣灵清洁和温柔我们的心思意念，让神的形象清澈地展现；外则负起本地职责，爱人如己并且看顾地球生态系统，将神爱世界的意旨实现在本地处境中。
《创世记》的两版造人叙事，可以读作外王与内圣的两重修习。在“外”，可以着眼于人的双重性——人之所以是人，是人既蕴有神的形象但又不是神。这意味着人可以理解神作为创造者的意旨，并在自己的影响范围里践行。在“内”，人可以理清“其所以然”的源能。神创造，是因为祂愿意使混沌具有秩序和生命的结构；如农人伺地，神的创造里蕴有“安土敦乎仁”的温柔，即爱。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效法神以成圣，也当以生而不有之玄德为尚。
结语
神的创造如“绘事后素”。画笔停下后，神以留白为圣洁。人在世间，如祭司在神和民之间，一方面要有为、参赞化育，另一方面要无为，以知止而成就圣洁。
[1] 在具体问题层面之上和之前，人的既有内在格式已确定有效问题的标准、通过前置信仰确定的真命题、具有共识性的思路以及解决问题所希望实现的愿景等令语义呈现的结构体系。
[2] 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和莱布尼兹也有类似的问题：为什么出现“有”？参阅George Steiner, Martin Heidegger: With a New Introduction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1), 69.
[3] “本体论”，Onto-logy，以系动词εἰμί的分词ὄν为基础，即“关于存在的言说”。Steiner 对海德格尔的思路总结如下：“Why, then, is it that Western metaphysics has forgotten Being, why has it labored to efface or sublimate the absolutely fundamental difference between Being and beings, between Sein and Seienden? The trap, says Heidegger, was there from the first. The Greek word for “being,” on (archaic eon in the Iliad, I, 70), was ambiguous. It could signify either “being” in the infinitive sense of “to be,” or “being” in the nominal sense of “a being,” most notably “a supreme being” (Steiner, Heidegger, 69).
[4] Again and again, the drive—toward objective contemplation, logical analysis, scientific classification, which cuts us off from being—presses on the Western intellect. Even Augustine, even the later Luther, even Kierkegaard the master psychologist succumb to it. This conceptualizing impetus edges them away from the genuinely ontological to the merely theoretical, from immersion in being to a technical diagnosis of the concept of existence. (Steiner, Heidegger, 79).
[5] 这个拟声词组的中文语境翻译，除了借鉴“倏、忽”所不能理解的“浑沌”（《庄子·应帝王》），亦可参考“无妆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恍惚”（《道德经》14章）。
[6] ברא的分词词形也提示，神的创造不是fait accompli，而是持续的托起与展开。即便仍选择将它读作动词，也可以取动词的起始义（ingressive use），即该动词标志了一个过程的起点，如歌5:5中的קמתי（“起来”）。
[7] 旧约中的转喻常包括以下三种情况：部分代替整体、整体代替部分、部分代替部分。参考Kevin Chau,
“Metaphors’ Forgotten Brother: A Survey of Metonymy in Biblical Hebrew Poetry,” Journal for Semitics 23/2i
（2014: 633–652）。除“天地”外，转喻也用在1:2 关于地的一系列意象上。
[8] 也可比较Robert Holmstedt, “The Syntax of Genesis 1:1-3.” Journal for Semitics 31. 2 (2022): 1–16.
[9] 在以神创造天地为世界第一动因后，LXX以未完成时态系动词搭配表语“不可见且未成形的”（ἀόρατος καὶ ἀκατασκεύαστος），突出了大地已被造而未成形的初始状态。
[10]《创世记》共有10个תולדות（2:4; 5:1; 6:9; 10:1; 11:10; 11:27; 25:12; 25:19; 36:1; 37:2）。它所带领的名词短语，指明本标题属下的叙事单元以谁为尊长，而不是故事的主角。
[11] 赫德林笔下的混沌，哪怕是与山石对立，其对抗也奔涌着爱（liebenden Streit）。尼采更在混沌中找到人创造和生成的活力：“Wahrlich, ein schmutziger Strom ist der Mensch. Man muss noch Chaos in sich
haben, um einen tanzenden Stern gebären zu können. Ich sage euch: ihr habt noch Chaos in euch”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I.5. “Von den Hinterweltlern”).
[12] 此外，黑暗和深渊，在以自身生存为首要判断标准的人看来，是可怕的。所以后人对这两个词的使用突出了其负面价值。虽然这样的理解对于读者来说是真实的，但不应被代入对地球生态系统初始状态的评估中。
[13] 参考R. W. L. Moberly, The Theology of the Book of Genesi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44; Gordon J. Wenham, Genesis 1–15, vol. 1 of Word Biblical Commentary (Dallas: Word, 1987), 1–3.
[14] 此后，创2:4 以《创世记》第一个“世代”（תולדות）小标题断开此前的WYQTL 序列，点明人祖尊天地为长，如同后代以族长为尊。其所涵盖单元以人类第一家为主角（2:4-4:26），以两组递进的反面案例、显示从开始以来，人并不以个体存在为首要，而是以相爱关系连接的个体所形成的整体为起心动念的根本。
[15] 对应的希伯来动词为ויתן ויברך ויכל וישבת ויברא ויהי ויאמר וירא ויבדל ויקרא ויעש。
[16] היה以WYQTL 形式在创世过程中出现19 次：创 1:3, 5（第一天）, 7, 8（第二天）, 9, 11, 13（第三天）, 15, 19（第四天）, 23（第五天）, 24, 30, 31（第六天）。其中第一次用来描述神话语的创造效果，“就有了光”（ויהי־אור）；之后，又用6次来表达神在当天创造的、类似第一天的效果（ויהי־כן）。这样使用的ויהי总共出现7次，在形式上提示神的话语带来完美的创造。此外，ויהי还以六组（12次）的出现，标记了创世的节奏，即日夜循环带来的日子更替（ויהי־ערב ויהי־בקר），而第七天以止息的方式将一切归圣。
[17] 近现代以来的抽象乃至独立的“时间”概念，在旧约中并无对应的名词；我们在各译本中看到的时间（time），如《传道书》3章的一系列“有时”（“a time to”; NIV），并不指向后人所理解的抽象概念。旧约借助一系列具体、偏重经验的词来表述人的时间性经验，例如יום（日子）, שנה（年岁）, דור（世代）, עולם（永远）, עת（时候，季节）, מועד（指定的时分）, קץ（终时）, רגע（时刻）, עדן（受亚兰文影响的“季节，时代”）。在一定时空里，按照精确计时工具测量的时间，非常接近现代科学所信仰的客观性。它所呈现的非主体性——比如所有员工都在早9点上班——遮蔽了时间的真实意义，即人在时间中的经历。当现代科学和人的日常经验分离后，时间被假设成一个单独存在，恒定单向流动的维度/标准。哪怕是爱因斯坦提出时间的相对性，他也依然将时间放在客观存在的位置上，而非首先是人所经验的时段。这也正是爱因斯坦和伯格森辩论的一个焦点：伯格森强调人对时间的经历性（durée），爱因斯坦侧重于时间的可测量和抽象属性（参见 Adam Frank et al., The Blind Spot: Why Science Cannot Ignore Human Experience [Cambridge: MIT Press, 2024], 120）。
[18] Martin Heidegger, Gelassenheit (Pfullingen: Günther Neske, 1959).
[19] 关于《创世记》1章的祭司传统，可参看Mark S. Smith, The Priestly Vision of Genesis 1 (Augsburg: Fortress, 2010).
[20] 这也提醒我们读经灵修的谦卑功夫：所读之象征不等于其所指。
[21] 关于旧约圣经和古近东其他宗教文献比较研究的基本思路，参考 Patrick D. Miller, The Religion of
Ancient Israel, Library of Ancient Israel (Louisville: Westminster John Knox Press, 2000), 23–29。《创世记》1章的创造观，在主题上与两河流域著名的创世神话Enuma Elish有可比性，如起始状态中的“水”，神创世是对水（混沌）的征服（Chaoskampf；参考诗74:12-17, 89:8-13;伯26:7-13），神将原始的水分开，从中创造有生世界的秩序。这些主题也以不同方式在古埃及和乌加列神话中浮现；参考Christopher Hays, Hidden Riches: A Sourcebook for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the Hebrew Bible and Ancient Near East(Louisville: Westminster John Knox, 2014), 41–74; Jon D. Levenson, Creation and the Persistence of Evil: The Jewish Drama of Divine Omnipotenc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8).
[22] 将《创世记》读作自然科学历史教科书，是将近现代理性主义的偏见带入解经而不自知。
[23] Emmanuel Levinas, Ethique et infini: dialogues avec Philippe Nemo, coll. L’Espace intérieur (Paris: Fayard,1982), 38.
[24] 神以话语分别和确定既有素材，人也依靠语言成为人。
[25] 造人的部分处于第六日神造动物的段落中。对人的解读要结合该语境，比如包括人在内的所有动物都以地上的所有植物为食。亦即，这是一个众生灵无须为生存而伤害他者的世界。
[26] 早期人类群体面对自然是弱势群体，因此“治理”有强力推行自身意志的语义。不过，这是第一版《创世记》叙事主题视角下的权宜之计，是基于早期人类与万物的力量对比而得出的。在第二版，当人能够驯服生物时，人对万物的治理就突出了“养育”这个农耕文明特点。
[27] 在旧约中，这体现在系动词的一个常见用法：系动词加介词短语表示所有关系，如“他有两个妻子”（撒上1:2）。但实际上，同是被造的万有之间没有绝对的所有关系。他们的所有关系是约定或功能性的。例如，神与以色列立约，成为以色列的主君；当大卫王将以色列人当作自己属民而去数点，他实际上在篡神的权，立身代理人位份而窃取神君王的权柄。
[28] Antonio Damasio, Feeling & Knowing: Making Minds Conscious (New York: Pantheon, 2021), 163–165.
[29] 另外，在短命的个人所组成的漫长人类历史中，“生”的衍生表达是“生育”，即以新生命一代代延续集体的生命。
[30] 这一问不是一切的起点，甚至也不是人求知的起点，而是人主体意识自洽模式的起点。它的源发点是人的自我保护意识：人需要其所处世界以与其生存相关的方式来呈现Ding an s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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