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画像（来源：https://en.wikipedia.org/wiki/Zhuang_Zhou）
内容摘要：本文研究尼萨的格里高利和《庄子·内篇》中的镜喻（mirror metaphor），将它作为尼萨的格里高利和《庄子·内篇》灵修学的元隐喻（meta-metaphor），并探讨其作为一个语言符号（linguistic sign）包涵了什么内容。整体而言，镜喻言简意赅地概括了灵修——即人向更高的天/基督转化——为什么是可能的。首先，镜像的反射关系暗示了镜像本体与镜像观看者之间的差异与向着同一方向的转化；其次，镜像比喻包容了无法被语言表述、归化的镜像本体，以及无法定义本质的镜像观看，从而赋予了灵修实践极大的灵活性，因为它使灵修者能够不断按照镜像本体的规定性和倾向性，从其身体性经验中提取资源，在加深对镜像本体的理解的同时根据这种理解进行新体实践。
一、引言
由于丰富的联想内涵，镜像的比喻在灵修著作中屡见不鲜。[1] 首先，镜子将自我呈现为空间化的视觉对象，为主体提供了“观看”自身完整形象的契机。这一景象隐喻着主体超越线性时间的经验瞬间，使其得以在暂时性的整合中实现自我认同，因此镜像成为自我认识与反思的极佳象征。其次，镜子并不仅仅反映观看者自身，还能够映照万物。将观看镜中万物的经验化为比喻，为主体提供了“置身世界之外”的锚点，使其能够同样以整体性、静态的方式来思考世界。再次，镜像的显现依赖于本体的存在，这一关系可以引发关于存在与虚构（或某种“次级存在”）之间的类比。总体而言，镜像在作为自我认识隐喻的基础上，能够进一步象征与自我反省和世界认知相关的一系列经验，其衍生的涵义范围包括但不限于遮蔽与显现、差异与参与、自我与超越、转向与凝视等。正因如此，镜喻在灵修文学中展现出一种兼具便利性与深刻性的象征功能。
本文选择对比研究中国先秦经典《庄子》与基督教希腊教父尼撒的格里高利（Gregory of Nyssa，约335—394）著作中的镜喻，主要基于以下三个理由。第一，二者均为各自传统中的灵修大师，他们所开创的修行模式不仅在历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且至今仍展现出鲜活的生命力与持续的传承，其文本具有强烈的当代适应性，能够在现代语境中展开对话，帮助我们讨论古老灵修传统在今天的转化与新生。第二，他们都具有高度的语言自觉，对语言如何言说存在——包括不可言说的至高存在——进行了在各自思想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探索，留下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与实践范式。第三，他们同为寓言（allegory）的大师，系统地运用比喻来引导灵性修炼（spiritual exercises），他们所表达的思想与作品的这种文学形式密不可分；而且，在其众多寓言中，镜喻发挥着关键作用，成为理解并统一二者灵性视野的重要钥匙。
本文的“灵修（spiritual exercises）”观念借用司徒雷（Aaron Stalnaker）在其比较伦理学著作《克制我们的恶：荀子与奥古斯丁的人性观与灵修》中的定义。司徒雷的灵修概念借用并修正自皮埃尔·哈多特（Pierre Hadot）从古希腊和古罗马语境中得出的概念：灵修是一种有效的实践，这种实践能调动思想、想象力和感性，具有鲜明的伦理取向，旨在实现视野的彻底转变，亦即整个人格的蜕变。[2]
本文将灵修理解成上述这样一种转化过程，并认为，不论在尼撒的格里高利还是《庄子·内篇》的灵修学中，都存在了一种向更善的存在转化的维度。用查尔斯·泰勒的术语“道德地形图（moral topography）”——“道德地形图构筑了辨明本质自我的参照系，为自我建构提供秩序原则。更重要的是，当我们视自我为真实存在、本质所在时，这些地形图为自我之存在本身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语境”[3]——来解释，这种转化指以某种终极模版为愿景，向其转化。换句话说，自我通过道德地形图的自我定位及其向善的运动中获得身份认同，道德地形图对个体具有本体论的意义。虽然《庄子·内篇》与格里高利的善的模版——“天/道”和基督——在本体论上迥然有别，但他们都构成了各自道德地形图中不可或缺的部分。[4]相对于司徒雷关注的克服邪恶的伦理学问题，成圣是中国传统和希腊教父传统更聚焦的问题，即如何让修行者效仿其模版，实现各自道德图景中更大程度的“善”。而镜喻作为这两位灵修大师的经典隐喻，可以帮助厘清他们的“成圣”过程中一些核心元素，包括其中的相似与不同，并供我们进一步探讨互鉴的可能。
本文的研究聚焦于双方共享的一个核心隐喻——以镜像比喻灵修进程中天/神-人的关系。《庄子·应帝王》言：“尽其所受于天……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格里高利则写道：“在他自身之中，就像在一面镜子里，他看见太阳”（ἐν ἑαυτῷ δὲ καθάπερ ἐν κατόπτρῳ βλέπει τὸν ἥλιον）。[5] 镜喻之所以适恰，首先在于它同时承认了最高原则/存在与人之间的差异与连接，提供了灵修可能的前提。然而，在他们灵修过程中，镜子究竟象征着心灵中的何种能力？它映照着什么本体？在其中我们可以瞥见什么？镜喻如何引导灵修？这些问题需要在他们的整体作品中寻找答案。
本文有两个研究目标。首要目标是通过与尼撒的格里高利的比较，对《庄子》的镜喻进行一种具有一致性的解读。虽然许多学者都认识到庄子镜喻的灵修价值，但是，在当代语境中如何应用庄子的灵修学始终是一个开放性的、值得反复探讨的问题。[6]鉴于格里高利与庄子在认识论和语言哲学等方面的相似性，格里高利较为系统、详细的理论可以有助于理解和解释庄子语焉不详之处。本文研究的另一个目标则是讨论两位灵修大师的成圣路径中的具身性与内在道德根源（moral source，泰勒的道德地形图即指向某种道德根源学说）之间的关系，并由此论述灵修中如何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自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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