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法国画家詹姆斯·蒂索所绘《创世》油画(来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

内容摘要本文将“成圣”理念放在《创世记》开篇的语境中,回顾“人”最初的内涵。通过结合文化和文本语境的经文阐释,本文建议以生生之德作为华人语境中的转译与对读,来理解负有神形象之人的成圣。借经典的共鸣,本文主张:人得救是为了归正,以承担神创造世界中赋予人的职分,即持续创造并将创造归于神。其中最基本的修养,就是相对化处理自我意识,解除其价值判断体系的绝对权柄,允许世界和他者成其所是。由此,人的注意力被校准在具体言行之前的爱之语境、生成万有之后的圣洁归属。简言之,人的成圣并非变得“像神”,而是成为完全的人,即活出神形象的人。

关键词:既有 生成 止止 神的形象 圣洁 生生之德

引言:让文字落地为生命  

文字不仅传递语义,也同时承载着由文字与语境的契合所凝缩出的信息模式。而人阅读和诠释文本时,同样以自身的认知结构[1]与之互动——外来信息与既有心智模式相互作用,构成“诠释之圈”:所知与所以知彼此界定。这个在纯逻辑层面似乎无从成立的循环,一旦置入人的真实经验,便开始生成意义。

以文字传承至今的《圣经》,正体现了语言的这一基本特征。历史文化语境和语言学层面的研究固然必要,但还只是备菜的工夫;若要让圣经话语的教化之力显现为生命的改变,人需要在多重语境交汇处,耐心倾听自身经验,并由直觉整合而成“语感”(Sprachgefühl)。本文关注的,正是在旧约文本、当代通识和中国传统文化在交汇处如何生成一种“知行合一”的理解,以助人在成圣之路上前行。

返本知源,对人成圣之路的反思,也可以从“人之初”开始。在《创世记》的语境中,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先回答:神为何造人?而这一问题又引出更深一层的追问:神为何要创造?若转译为哲学语言,这正是被海德格尔视为“哲学第一问”的“存在之问”(Seinsfrage):为何存在,而非无有?[2]

这一追问撕开了以“有”和“占有”为尺度的形而下存在模式,为当代人的精神苏醒和归园安居开辟了出口。然而,“有/无”的边界并不足以厘定人的独特性及其意义:人与“无”之间有隔阂,导致人失去直接言说“无”的资格。这一隔阂不是指创世的“无中生有”,生万有而后有人(详见下文),而在于人之为人者,并非存在体。

人固然有物性和生物性,但人之为人,在于人有人性。因此,本文将首先从创1:1-2:3 的文本研究入手,击罄聆音,梳理其中所提示的人性之本;而人性之本,正是人成圣之资。

“已在”

圣经的第一个动词是什么?是创造,还是存在?它对我们理解那被描述为“存在”的人,有何启示?例如,人之本,是被造的存在还是继续的创造?

在直接影响早期教会神学建构的古希腊译本(LXX)中,创1:1 被断为一个独立句:

Ἐν ἀρχῇ ἐποίησεν ὁ θεὸς τὸν οὐρανὸν καὶ τὴν γῆν. 

后来的拉丁通行本(Vulgate)延续了这一译法:

1 In principio creavit Deus cælum et terram.

由此影响到后来的多种译本,如和合本:

“起初,神创造天地。”于是,对多数基督徒来说,“创造”成为圣经的第一个动词,而第二节的大地、黑暗、深渊和水,则被视为被造的内容。这样的断句将一切存在解释为神创造的产物,并将创造界定为“无中生有”。此种解读在教义上维护了神作为造物主的绝对权柄,拒绝先于创造而有的存在(如混沌或物质)。然而,它也容易让读者忽视自身的认知盲点——不仅将当前世界的开端混同为一切的起点,甚至将神对象化为一个“存在体”(das Seiende)。

但神不是存在体;虽然出 3:14 的确用系动词来描述祂的自我启示——“吾是吾所是”:

 אהיה אשר אהי ה

玛索拉抄本(MT)的主句和宾语从句重复使用系动词,形成一个跨层的闭环,而且未完成态的אהיה作能动解读,指神自本自在自有。这三个字强调了神的自然生成和自我定义,有似于“道法自然”的涵义。对于通过语言来接受启示的人,这不仅勾勒在人能感知到的意愿和现象双重范畴里神来临的痕迹,更强调了神的动态性生成。然而,LXX 用系动词εἰμι及其实词化分词ὤν翻译了MT中的两个אהיה :

Ἐγώ εἰμι ὁ ὤν.

希腊译本将从句动词与连词合并为分词短语的做法,虽然语义上近似,却因名词化的处理,在希腊化时代的读者理解中,将神的无限动态凝结为静态的图像,可被柏拉图主义的“绝对理念”所兼容。这一转折,已走在遗忘存在(Seinsvergessenheit)之路上,预演了海德格尔所揭示的西方形而上学根源问题——混淆作为生成的存在(Sein)和成型的存在体(das Seiende),将哲学第一问所指向的、人的归家经验,偷换为认知主体关于超验对象的语言宣称权游戏,即本体论(ontology)。[3]

以本体论为思维框架的神学著作,难免染上这种对象化的逻辑模式:那位自是自足却向人显示的神,被人的理解缩减为ὁ ὤν,并在关于神的论述中(Theo-logy)进一步转化为理性分析的客体。[4]

如此,当人清晰地向彼此描述神的属性和事件时,神的绝对他异性就被人的理性语言所遮蔽和同化。毕竟,再至高的存在也还是存在,在人的思想体系里可以像树木房屋等概念那样被掌握。将神理念化的过程,近似思想上的偶像崇拜——以自己所造的对象取代神,并且通过服侍它而得益。在自定义的敬虔行为中行偶像崇拜之实:这也正是旧约先知一再警告的律法主义表现(弥6:6-8)。先知呼吁的回头,放在神学研究领域中,可理解为人重新真实地经验在语言之先、赋予语言意义的神人关系。在这个前提下,人才不会将自己和他人物化,磨灭人源自神的灵光,而是理解人之所是与所以是,顺而成人。

借鉴海德格尔的警示并参考他回到(前苏格拉底古希腊哲学)源头、重理基本概念的思路,我们回到《创世记》的开头,通过观察后世“存在”概念所依托之系动词的语义和用法,在圣经语境里更新对这个概念的理解,以期更真实地描述人的“存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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