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寻求提示:在生成式AI时代重新想象神学教育/王志希

图片由AI生成。(来源:https://faithandleadership.com/)

内容摘要:本文将古腾堡(Gutenberg)发明活字印刷与当今生成式AI(generative AI)的“古腾堡时刻”并置,借此重新想象AI时代的神学教育。本文考察AI在神学教育中的开创性实践,最显著者见于加拿大的阿卡迪亚神学院(Acadia Divinity College),并且指出,在制度性谨慎之中,由AI驱动的课程、聊天机器人与课堂实验正在日益扩展。然后,本文考察迄今最全面的相关政策论述,即迈克尔·哈内根(Michael Hanegan)与克里斯·罗瑟(Chris Rosser)的白皮书。该白皮书敦促神学院透过策略性治理、课程重新设计以及AI赋能的神学图书馆,采取以价值为本、以人为中心的方法来整合AI。本文主张,当神学教育采纳一种赛博格伙伴关系模式时,能够蓬勃发展。这种模式把院校层面的AI策略与课堂层面的创新整合起来。如此,神学院便能培育具AI素养的社群,这样的社群不是以“信仰寻求提示”的新范式取代“信仰寻求理解”,而是以之作为补充。

关键词:生成式AI 神学教育 AI政策 教学策略 共同智慧

“我是赛博格,但没有关系。”(I’m a Cyborg, But That’s OK)[1]

导论

六个世纪之前,约1440年,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美因茨的金匠约翰尼斯·古腾堡(Johannes Gutenberg,约1400—1468)在斯特拉斯堡发明了活字印刷术。该技术后来被古腾堡带回他的出生地美因茨,经改进完善后传播到世界各地。[2] 活字印刷术的出现,带来了欧洲的知识革命和媒介革命:知识传播的成本降低,速度加快,变得更容易,而且所触及的人群也大大扩展。该技术对基督教历史亦影响深远。1450年代初,古腾堡以此技术开始印刷拉丁文版本的《四十二行圣经》(42-line Bible),并于1455年完工。该圣经被后世誉为《古腾堡圣经》,成为欧洲最早以金属活字印刷的大型书籍之一。不仅如此,在古腾堡去世半个世纪之后,活字印刷术的流行也为16世纪的宗教改革做好了技术上预备,提供了技术方面的基础设施(technological infrastructure):“多亏了印刷机,一位好辩的修士在萨克森能够一夜之间声名鹊起,并改变世界。没有印刷机,就没有宗教改革。”[3]

活字印刷术的出现也彻底改变了教育与学习的方式,推动了知识的民主化,使学习从依赖口述与记忆,转向基于文本的自主探索。首先,在抄写员主导的时代,学习高度依赖师徒制,学生需透过口头传授来掌握学问,然而,印刷术让书籍得以广泛流通,“天赋异禀的学生不再需要侍坐于某位师长门下,才能学习一门语言或学术技能;相反,他们可以迅速自行掌握甚至偷看书籍,避开导师的监管”。其次,印刷术降低书籍成本,使得学者能在个人书房中进行深度阅读,不再像以往那样需要四处游学,知识的存取门槛大幅降低。再者,学习方法也因印刷术而变革,“透过阅读来学习变得愈发重要,记忆辅助工具的作用逐渐减弱”。最后,技术变革带来了学术的范式转移,以往学者专注于单一文本并深入诠释,而印刷术使得“注释者与评注者的时代宣告结束,而一个‘书籍与书籍之间密集相互参照的时代’随之展开”。[4]

六个世纪以后的2022年,迎来了我们这个时代革命性的“古腾堡时刻”。[5] 是年11月30日,OpenAI正式推出基于GPT-3.5的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聊天机器人ChatGPT;不到四个月,次年3月14日,世界见证了实现质的飞跃的前沿模型(frontier model)GPT-4的出现。截止2024年12月,ChatGPT每周活跃用户为3亿。[6] 2025年8月7日,OpenAI推出GPT-5,这是一种将快速响应与内置推理结合于一体的统一模型。OpenAI于2025年12月8日发布的一篇官方博客文章指出,ChatGPT现在每周服务超过8亿用户。[7] 紧随其后的生成式AI竞品还包括英文世界里的Claude与Gemini等,以及中文世界里阿里巴巴推出的通义千问和2025年1月异军突起的DeepSeek等。

同样作为资讯技术的创新,活字印刷术与生成式AI在教育与学习领域,既展现出相似性,又有差异性。在相似性上,首先,两者皆彻底改变了知识的创造、传播与获取方式,印刷术透过大规模生产书籍,使学习不再依赖口述与手抄;生成式AI则透过即时互动与内容生成,让学习更加动态且个性化。其次,两者都推动教育的民主化,印刷术让书籍变得更易获取;生成式AI则进一步打破经济与地理的限制,使知识更可即时获取。再次,两者皆面临来自既有教育体系的质疑与抵制,印刷术曾挑战宗教与学术机构对知识的控制;而生成式AI则引发关于学术诚信、抄袭、资讯准确性与学生依赖性的讨论。最后,印刷术的影响初期仍受限于识字率,而生成式AI虽然降低了学习门槛,却仍受限于数字鸿沟与技术依赖。另一方面,在差异性上,最重要的是知识的生产方式完全不同:印刷术被动复制既有的内容,而生成式AI则能够以人机互动的方式生成全新的内容。

两个古腾堡时刻都重新刺激人类思考教育与学习的核心问题:谁拥有知识?学习应如何发生?以及技术如何塑造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本文在上述历史类比的基础上,尝试回答以下研究问题:神学教育工作者如何重新想象生成式AI时代神学教育的学与教?

一、神学教育界的生成式AI实践

在生成式AI的实践方面,神学教育界的可见度相比于高等教育界要低很多。这一滞后现象符合曾长期担任美加神学院协会(The Association of Theological Schools,ATS)执行主任的艾尔希尔(Daniel O. Aleshire)博士对美国神学院校的总体观察:

神学教育中的教学策略发展,往往跟随更广泛高等教育领域内的发展趋势。然而,每一次,神学院校总是比一般高等教育机构更晚采用这些策略,且态度更为怀疑。神学院校通常在教育上较为保守。此外,大多数神学院校规模较小,资源有限,难以发展并接纳新的教育模式。然而,它们最终仍被迫采纳这些教育创新——通常是在强烈抗拒之下(kicking and screaming)接受的。[8]

尽管如此,神学院的生成式AI实践在少数情况下仍是可见的。其中一个最突出的例子是位于加拿大新斯科舍省沃尔夫维尔镇的阿卡迪亚神学院(Acadia Divinity College,ADC),它是隶属于加拿大大西洋地区浸信会(Canadian Baptists of Atlantic Canada,CBAC)的神学院。ADC的院长安娜·罗宾斯(Anna Robbins)牧师(神学、伦理与文化教授)认为,神学教育不能被动地接受科技变革,而应积极探索生成式AI如何塑造未来的神学教育模式。在2025年1月初的一个播客访谈中,罗宾斯引用《民数记》13:17—20与《马太福音》16:2—3,来说明神学教育面对生成式AI时代应具备的态度与责任,[9] 强调神学院应当具备探子的精神,积极研究AI技术如何塑造未来的神学教育,而非被动等待或抵制技术的发展。同时,教会与神学教育界应如耶稣所教导的,读懂“时代的记号”,以属灵的智慧来思考如何负责任地使用AI,预备未来的教牧与学术环境。在2025年1月底的另一个播客中,罗宾斯指出,有些人对于这波AI潮流表示要等等看,但是她认为如果延迟认识AI技术,则会产生巨大的差距,不容易再追上。[10]

ADC斥资购买了ChatGPT Enterprise,[11] 罗宾斯与ADC的教育技术主任约翰·坎贝尔(John Campbell)牧师及教育创新主任乔迪·波特(Jodi L. Porter)等人组成了一个研究团队,开发了一款他们所称的“ADC课程内容创建工具”(ADC Course Content Creator),实质上应该就是一个自定义GPT(custom GPT)。[12] 他们将该学院的机构承诺、预期的课程成果以及标准课程大纲结构等文件上传到该GPT中,亦即结合“检索增强生成”(Retrieval Augmented Generation)技术。[13] 作为ADC在生成式AI教学实验中的首创学分制课程,“基督教事工中的AI伦理”(The Ethics of AI in Christian Ministry)于2024年秋季开设,为硕士层次的10周自主研究课程,有六名学生参与。“课程探讨基督教事工的各个层面,并引导学生思考AI如何应用于其中。学生被引导反思AI应用所涉及的伦理与神学问题,并考虑应对潜在挑战的措施。”该课程的课程生成(包括学习结果、大纲和每课计划)与内容生成(包括阅读材料、功课和非同步视频)完全由ChatGPT设计(辅以Scholar AI[14])。AI生成的讲座资料透过AI视频平台Synthesia[15]转化为由罗宾斯的声音训练过的视频,配合罗宾斯的虚拟形象(她的家人甚至一度误以为该视频中的形象就是她本人)。这些影片可转换成八十种语言。

每一周,AI设计的学习活动包括观看教学影片,阅读AI从两本主要书籍中选定的材料,并补充博客文章、同行评审期刊论文以及其他视频和相关资源。“学生完成由AI设计的每周作业,并将其上传至课程讨论论坛,AI会提供公开与私人的反馈,并根据学院的评分标准进行评分。课堂讨论围绕这些作业展开,AI也会参与其中,对学生提交的内容进行反思,并提出进一步的问题。”学生的最终成绩仅分为及格与不及格,评分标准是基于他们对该课程本身的评估,而非课程内容。根据ADC的网站介绍,“课程结束后,学生将对其学习经历提供反馈,研究团队则会对这项实验进行评估。团队将审查AI在设计学习成果与课程结构方面的能力、生成有效教学内容的能力以及评估学生作业的能力。”[16] 这个完全由AI驱动的课程,开了神学教育历史的先河。2025年春季,ADC推出另一个全新的“基督教事工中的AI应用”(Using AI in Christian Ministry)微学分课程。课程以线上与实体混合模式进行,并由约翰·坎贝尔牧师负责。这些课程不仅探索AI的技术与伦理问题,也强调AI在教会牧养、门徒训练及行政管理中的实际应用。[17]

ADC的实验精神还体现在其他AI相关的项目和计划之中。该院尝试研发一个AI聊天机器人,协助学生在辅导类课程中“练习自己的辅导技巧,并在过程中获得即时反馈”。[18] 该校的神学未来研究前瞻中心(Futuring Hub for Theo-Futures Research)——罗宾斯和波特皆是中心成员——使用AI工具来做研究。作为该中心项目的一部分,“神学教育与教会沙盒”(The Sandbox for Theological Education & the Church)得到Lilly Endowment Inc.的 “明日之路计划”(Pathways for Tomorrow Initiative)资助,“旨在推动在课堂与教会中进行有关处境化、跨文化与转化性教育的实验”。该沙盒目前的许多实验都是关于“AI技术在教与学中符合伦理的应用”。[19]

ADC的AI神学教育首创(AI驱动的课程发展与设计)尚属少数。除该神学院之外,加拿大国际基督教教育神学院在2025年6月开设证书课程,题为“主日学教学与 AI:融合科技与信仰教育”,或属华人神学教育界在开设相关证书课程方面的首创。该课程“学习人工智能在基督教教育中的实际应用,包括课程规划、互动讨论、神学探究,以及与学生的个性化交流”。[20]

神学界更多的生成式AI实践,是开设相关的工作坊和会议,以及在个别的课程中加入相关的元素。就前者而言,2024年夏天,毕业于埃默里大学、曾担任弗吉尼亚神学院讲道学助理教授的马克·安德鲁·杰斐逊(Mark Andrew Jefferson)博士在普林斯顿神学院开设教学工作坊,请ChatGPT模仿葛培理的风格写一篇关于好撒玛利亚人比喻的讲道。[21] 更具有代表性的是,美加神学院协会、ATLA与In Trust神学院中心(In Trust Center for Theological Schools)三个机构携手打造一系列线上会议,题为“F[AI]thfully Co-Creating: Navigat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ological Education”,探讨AI与神学教育的交汇点。驱动该系列活动的两个问题是:“AI如何塑造神学教育?神学教育又该如何塑造AI?”第一次活动在2024年11月完成,并在2025年2月和3月继续开设线上会议,并欢迎公众免费参加。[22] 在华人世界,伯特利神学院的教牧及信徒进修中心邀请笔者分别于2023年11月、2024年4—5月以及2025年4—5月对公众开设基督徒如何应用生成式AI的系列工作坊,或属华人神学界在开设相关工作坊方面的首创。[23] 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亦曾于2024年8月邀请笔者与教职员分享如何在神学各学科的教学场景中应用生成式AI。

有个别的神学课程开始加入生成式AI的元素。例如,在生成式AI刚兴起的2023年春季学期,笔者在香港中文大学崇基学院神学院的课上,曾与学生分享AI对中国基督教史议题的分析,并对这些分析做出评价:赵紫宸为何在1946年想要离开北平去香港,以及他为何最终留在北平?2024年夏季,笔者在加拿大华人神学院多伦多讲授“历史神学”一课时,请AI音乐生成工具Suno生成了一首歌,帮助学生理解阿里乌(Arius)的神学。霍华德大学神学院(Howard University School of Divinity)的神学教授弗雷德里克·L·韦尔(Frederick L. Ware)在2024年秋季学期让他的学生“阅读一本教材,以帮助他们从神学角度思考AI的能力”(目前尚无法确定该书书名),随后学生也亲自使用AI。[24] 耶鲁神学院美国宗教史教授蒂莎·温格(Tisa Wenger)让学生请ChatGPT以19世纪非裔卫理公会(African Methodist Episcopal Church)第一位女传道人贾瑞娜·李(Jarena Lee,1783—1864)的语言写一篇讲道,然后他们进行批评分析。温格发现,这项练习更能展示的是“ChatGPT的局限性而非其优势,并且能测试学生对相关材料的掌握程度,因为ChatGPT漏掉或错误呈现的细节,正好成为检验点”。[25]

牛津大学神学与宗教学院下属的伊恩·拉姆齐科学与宗教中心(Ian Ramsey Centre for Science and Religion)于2024年发起“牛津神学与AI合作计划”(Oxford Collaboration on Theology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OCTAI)。该计划获得了约翰·坦普尔顿基金会的资助,由马克·哈里斯(Mark Harris)、约书亚·霍登(Joshua Hordern)两位教授与林登·德雷克(Lyndon Drake)博士领导,核心目标是建立一个全球性的学术与产业网络,促进AI开发者对伦理与人类价值的深刻反思,特别关注具有宗教洞见的领袖如何在AI技术发展的关键决策中发挥作用。该计划的重点产出之一将是一份“牛津AI誓言”(Oxford Oath for AI),旨在帮助AI从业者在技术创新中坚守道德责任,确保AI的发展符合人类福祉与社会公正。[26]

此外,也有个别神学院因应生成式AI的出现而做出更新的注释指引。譬如,新加坡神学院早在2023年9月就根据《芝加哥手册》(Chicago Manual of Style)和出版伦理委员会(Committee on Publication Ethics)发布了一份“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之引注格式”,2024年发布了一份更详尽的《在评估作业提交中的生成式AI工具使用》(Use of Generative AI Tools in Assessment Submissions),可能是最早在注释规范上提出相关指引的神学院之一。[27]

二、神学教育界的生成式AI论述

当前关于神学教育与生成式AI之关系最全面的论述,可以参考迈克尔·哈内根(Michael Hanegan)(神学与教育创新学者)与克里斯·罗瑟(Chris Rosser)(图书馆与教育技术专家)共同撰写的白皮书《AI与神学教育的未来》第二版(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Theological Education [Version 2.0])。哈内根是Intersections(一个致力于学习与人的塑造的教育机构)的创办人,并担任朋霍费尔研究所(Dietrich Bonhoeffer Institute)的高级研究员。此外,他曾在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技术管理项目担任副主任,并参与创新伦理学的教学。罗瑟则是俄克拉荷马州立大学的新生与转学生图书馆员,曾任俄克拉荷马州基督教大学的图书馆学教授与神学图书馆员。该白皮书的第一版发表于2023年11月,并于2024年进行第二版的更新。它从生成式AI的六种应用形式(文本生成、文本增强、构思与策略、研究增强、设计与视觉化以及多模态应用)以及人机互动模式的转变切入,提出以人为中心的进路来指导AI在神学教育中的整合与应用。随后,该白皮书论述神学教育为何应当积极介入AI讨论和实践,并提供政策框架、课程设计、师生的学习与研究,以及神学图书馆创新的建议,最后以三项核心行动方案作结。[28]

总体而言,哈内根与罗瑟在白皮书中明确支持神学教育应当积极介入AI的讨论与应用。两位作者指出,神学教育的跨学科本质,使其能够灵活适应AI技术带来的学术变革,而AI的快速发展与低门槛应用,更为资源有限的神学院提供了站上技术前沿的契机。透过战略性采纳AI,神学教育不仅能提升学习、研究与社会回应的能力,还能扩展其使命与影响力,并在创新与生存压力下开辟新的发展空间。然而,关键问题并非神学院是否具备能力,而是是否愿意主动拥抱这场变革。积极采用AI的神学教育机构将在政策制定与伦理框架塑造上拥有更大话语权,而选择观望者与目前采取行动者之间的差距,将会以指数级速度扩大。 

具体而言,这份白皮书带来的洞见可以从学和教两个角度来分析。就学而言,白皮书强调神学教育者明辨生成式AI对神学教育带来的影响时,至关重要的一条原则是将学生的经验、而非神学教育机构的需要与关注放在核心位置。白皮书所谓以人为中心的进路,一个要点就是神学院需要重新思考希望培养、支持并派遣到世界上的人应该具备哪些特质?如果AI对人的影响只会愈发深远的话,那么神学院培养塑造的人需要具备AI素养(AI literacy):“以人为本的AI素养教育强调赋能学习者,使其能够理解、批判性地评估并负责任地使用AI技术,同时坚持并强调人的自主性、创造力、价值观和伦理原则。”若不介入AI,就缺乏可信度来言说AI技术;若教师自己不首先成为AI素养的学习者,也就难以谈及赋能作为学习者的学生。

就微观教学而言,白皮书详细探讨了AI在神学教育课程设计与教学实践中的应用,指出传统的“阅读—讨论—写作”神学教育模式存在诸多局限,例如文献范围受限、学生参与度不稳定以及写作过程孤立且缺乏持续影响。AI技术能够突破这些限制并增强传统的神学教育模式,带来更多元的学习方式,包括开放式学习与探究式学习。AI可以帮助教师快速生成课程大纲、推荐适切的阅读材料,并透过多模态内容(如文本、音频、视频等)丰富学习体验。AI的语言处理能力使其能够翻译和适应不同语言的学习需求,促进国际学生的无障碍学习。同时,AI能够加速课程设计过程,帮助教师更有效率地迭代与改善教学内容。

白皮书也从宏观的机构政策角度探讨了几个层面的议题。第一是神学院AI政策的必要性与原则。两位作者指出,到撰文的时间为止,未见有神学教育机构正式发表与生成式AI相关的立场文件。学术界对AI在作弊与学术不端行为中的应用存有忧虑,但白皮书主张,AI检测技术既无效又可能造成不公平对待,神学院应将精力从惩罚性监管转向发展更具建设性的教育策略。若神学院要开始制定自己的AI政策,与其制定过时且难以执行的AI使用限制,不如转向以价值为导向的政策框架。AI政策可以体现出以下五个核心价值:透明性(transparency,确保AI使用过程开放且可追溯);好奇心(curiosity,鼓励广泛探索与跨领域学习);严谨性(rigor,以积极投入与制度建设维持学术水准);包容性(inclusion,缩小数字鸿沟,确保所有人都能有效利用AI,并持续获得支持),以及游戏性(play,透过实验与创新促进学习与社群建构)。

第二,白皮书特别强调神学图书馆——部分因为作者之一的罗瑟具有图书馆工作的背景——在AI时代不仅是知识的储存地,更应当是创新与学习的中心。透过AI技术,图书馆可以突破传统资源与专业知识的限制,提升文本分析、跨学科研究、个性化学习等能力,成为神学机构培训与应用AI的核心枢纽、“神学机构的心跳”。

第三,白皮书最后提出神学教育机构值得投资的三个方向,除了1)前面提到的制定AI政策之外,还包括:2)为师生等提供AI素养与应用技能的培训,并推动跨学科课程与创新实验室,以及3)神学界应超越个别机构的界限,透过全球神学AI联盟(global theological AI consortium)、年度峰会与共享数字平台,共同塑造AI时代的神学教育未来。

三、重新想象神学的学

神学教育的未来应该批判性地拥抱生成式AI带来的“美丽新文字”(brave new words)[29],将生成式AI视为与包括神学院师生在内的人类协作的“共同智慧”(co-intelligence)[30]或“延伸心智”(extended mind)。[31] 但是,如何让AI成为神学教育领域的共同智慧呢?

在生成式AI时代重新想象神学教育,首先需要重新想象神学的学,而这里的“学”包括学AI和借着AI学两方面。一方面,神学院师生值得在AI素养方面自我投资,进行技能提升(upskilling)或技能更新(reskilling)。另一方面,神学院师生借着这些前沿模型学什么?按宾州大学沃顿商学院教授伊桑·莫利克(Ethan Mollick)在《工作者的AI共智模式》(Co-Intelligence: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一书提出的AI使用第一原则而言,就是我们平时想要学任何事物,都请AI试一试(“always invite AI to the table”)。生成式AI的价值并非仅在于其能帮助完成某项具体任务,而在于用户只有透过持续试验才能真正理解AI的参差边界(jagged frontier),亦即哪些任务表现超越人类,而其他任务则远远落后。[32] 如果“随着AI的普及,那些深入理解AI工具的细微差异、限制与能力的用户,将独特地具备开发AI全部创新潜力的能力”[33],那么AI在神学的学习方面能够发挥多少能力,将取决于多少神学工作者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用户创新者”(user innovators)。[34]

举例而言,笔者从2024年开始自学讲道学,基于以往的神学训练、个人和教会的需求,研发了一款名为“Co-Preaching”的自定义GPT,作为预备讲道的AI助手,并且开放给公众使用。[35] 它不能取代讲道者对圣经的研读和默想等传统方法,也不能取代释经书等传统工具或Logos Bible Software等数字图书馆应用程序,但是它可以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补充。

Co-Preaching的核心设计理念之一是禁止生成整篇讲章,因为基于“预测下一个字”(next token prediction)的大语言模型文本生成原理,通常一次性生成整篇讲章的质量若不是无比糟糕,就是无比平庸。在此前提下,Co-Preaching提示词的设置(仍在不断迭代中)首先会根据用户的需求和输入的内容来确定协助讲道预备的起点。第一,如果用户提供的是经文章节,那么Co-Preaching会输出完整的经文,包括新修订标准版圣经和中文和合本圣经。对于希伯来圣经的经文,Co-Preaching会引用希伯来圣经(Biblia Hebraica Stuttgartensia)和《七十士译本》(Septuagint);对于新约经文,Co-Preaching则提供希腊文圣经(Nestle-Aland Novum Testamentum Graece[NA27])。第二,如果用户提供的是日期,那么Co-Preaching会自动执行网络搜索来查询该日期对应的《修订版通用经课》(Revised Common Lectionary)。这一功能适用于遵循经课传统的讲道。第三,如果用户提供的是主题,那么Co-Preaching会根据该主题自动搜寻三段相关的圣经经文。第四,如果用户提供的是最近的一些思考,那么Co-Preaching会据此进行头脑风暴,提出三个讲道点子。

Co-Preaching提供了一个结构化的捷径(斜线指令)界面,用户可透过此界面使用广泛的功能。这些功能被组织成几个主要领域:圣经诠释、整合性讲道、讲章结构设计、例证素材、具备处境意识的应用、文化偏见辨识以及讲章评估。

Co-Preaching的一个特征,是它能够引导用户对特定圣经文本进行多层次的话语分析(discourse analysis)。[36]该工具将释经架构于四个相互关联的语言学层次:话语(discourse)、段落(paragraph)、子句复合体(clause complex),以及词汇语法(lexicogrammar)。在话语层次,用户会被提示去考量文体、宏观结构、主题推展以及前景与背景策略。段落层次的分析则引导用户关注结构的协调性、指示语、衔接手段以及参与者角色或叙事方向的转变。子句复合体层次检视逻辑、语气与语义链。最后,在词汇语法层次,该工具会检视及物性模式、词汇衔接、子句平行结构以及语法标记性。这些层次会递回地相互作用,使讲道者能够察觉神学意义如何不仅仅从孤立的字词或句子中产生,而且从文本在话语处境中逐步展开的架构里涌现。

除了语言学的审视之外,Co-Preaching还借由提供广泛的批判方法论库来支持诠释的多元主义。它使用户能够运用历史批判方法,例如文本鉴别学、形式鉴别学、编辑鉴别学与来源鉴别学,同时也促进透过修辞、叙事与正典视角进行的文学分析。该工具透过女性主义、后殖民与解放神学的视角提供视角性阅读(perspectival readings),并支援社会学与心理学的诠释。该工具能够比较不同经卷之间的文本(例如,旧约与新约的互文性,或对观福音的平行经文),并促进与多元宗派传统的对话,例如天主教、改革宗、五旬宗与重洗派的框架。

Co-Preaching允许用户发起模拟对话,此功能最初是遵循弗雷德·B·克拉多克(Fred B. Craddock)在《布道》(Preaching)一书中的见解,[37]借由邀请大语言模型扮演历史上的讲道者、神学思想家、圣经作者或圣经人物来进行。例如,用户可以探索提摩太·凯勒(Timothy Keller)可能会如何为世俗的怀疑论者解读一段经文,或者朋霍费尔可能会如何从道德抵抗的危机中诠释该段经文。这些互动采取来回对话的形式,允许用户测试各种诠释、预期问题,并从多元的神学视角中考量回应。其结果不仅是修辞上的丰富,也是一种处境意识的展现,能够训练讲道者预期听众的接收情况,并抵抗诠释上的孤立主义。

受肯顿·安德森(Kenton Anderson)所著《整合讲道》(Integrative Preaching[38]一书启发,并借鉴我个人的阅读与反思,Co-Preaching建构了四个互补的框架:互动、教导、扎心与启发(engagement, instruction, conviction, and inspiration)。在“互动”方面,该工具支援用户建构进入讲道的互动式切入点,例如在信息的不同节点提出问题,或使用旨在促进专注与认同的听众提示。在“教导”方面,该工具协助识别可能的误读或语义歧义,阐明精确且具神学根基的“经文主题”(textopic),并构思与精炼讲道的“大概念”(big idea)。这个大概念随后可以被重塑为格言形式,以生动的隐喻加以说明,或改编为讲道标题。在“扎心”方面,它可以撰写源于大概念且融入五感的祷告,这些祷告融合了认罪、感恩与赞美,或者对人性黑暗面进行探索。最后,在“启发”方面,该工具支援提出具体且以福音为中心的挑战,并建构被神圣作为所转化的富有想象力的未来。

为了支援讲道的连贯性与修辞的递进,Co-Preaching包含一个大纲建构的模块,允许用户自动生成大纲,或指定要点数目的大纲,范围从典型的三点式讲道到更复杂的四点或五点式讲道。用户可以从一系列基于发展成熟模式的讲道学模板中进行选择,包括尤金·劳瑞(Eugene Lowry)的叙事循环(narrative loop)、弗雷德·B·克拉多克的归纳式螺旋(inductive spiral),以及威尔森(Paul Scott Wilson)的四页讲章结构(four-page structure)。这种结构上的灵活性旨在与讲道者的大概念保持一致,并确保形式与内容相互强化。

Co-Preaching提供了一系列例证选项,涵盖圣经叙事、历史事件、隐喻或当前新闻故事。这些例子针对不同的情感基调(严肃、感人或轻松)量身定制,并能适用于多样化的听众。该工具透过提供特定处境的应用途径,提示讲道者将大概念与生活经验连结起来:这些途径适用于家庭、职场、教育环境、教会或更广泛的公共领域。[39] 讲道者也可能被邀请透过回答具灵命塑造意义的问题(“你曾在这项真理上经历过怎样的挣扎?”)来进行个人反思,随后Co-Preaching会协助将这些反思精炼成具修辞效果的语言。

建基于提摩太·凯勒《文化讲道学》[40]一书的洞见,Co-Preaching包含一项功能,能协助讲道者察觉并指出文化偏见,这些偏见形塑了对圣经的诠释以及当代听众对信息的接受方式。认知到讲道总是发生在根植于文化的处境中,该工具提供了针对主导性诠释框架的引导式反思,这些框架不仅包括启蒙运动、后现代与新自由主义,还包括马克思主义、儒家与佛教。

最后,为了协助讲道者完善自己的讲章,Co-Preaching提供了一套可选的评估工具,讲道者可以选择性地将其应用于讲章草稿中。这些功能使讲道者能够针对讲稿的特定方面要求诊断性反馈,例如识别逻辑谬误、揭示隐性偏见(性别、族裔、社会经济或神学方面),或厘清薄弱的论证脉络。用户也可以要求Co-Preaching审查讲章的连贯性与流畅度,包括神学概念的清晰度以及语言对非专业听众的易懂性。额外的风格工具则透过建议改善用词与语气来强化修辞表达,从而提升听众的参与度。

透过阅读、试验与不断的迭代,笔者不仅在设计这个自定义GPT的过程中学习如何预备健全的讲章,更尝试作为一名用户创新者,将该工具转化为一种用于讲道预备的共同智慧。

四、重新想象神学的教

最后,当我们从“教”的角度重新想象生成式AI时代的神学教育时,可以从两个层面入手:宏观的机构管理层面与微观的教师教学层面。就前者而言,神学院管理者可以考虑从三个“一”出发:一份调查问卷、一个专责小组(task force)、一笔年度预算。2025年2月,笔者透过香港神学教育协会发放“神学教育与生成式AI调查问卷”给香港各神学院教职员。[41] 根据收回的34份调查问卷(截至2025年2月16日),针对“您所在的神学院为应对AI带来的挑战或机遇做了哪些预备”这个问题,有约一半的回应者(47%)表示所属神学院已经“在教职工会议中讨论AI与神学教育”,但是更有一半的回应者(50%)表示“目前尚未有具体行动”。暂时只有极少数神学院“为整合AI技术而制定专门的财政预算”(三人)或者“设立AI相关的专责小组”(二人)。如果神学院想要开始从机构管理层面有具体行动,首先可以在神学院内部发放调查问卷,了解团队成员目前在AI方面的实践和认识,目的在于获得一个量性与质性的宏观图景,以及识别出团队当中四分之一(24%)“经常使用,并在教学或研究中应用”的教职员。在此基础上,神学院可以邀请这部分教职员与机构的重要持份者组成一个专责小组,制定神学院未来的AI战略。

AI战略可以包括教员AI发展计划(例如如何鼓励教员参与AI时代的神学教育、如何支持对AI持不同态度的教员、如何发起不同的AI相关的进修项目),以及如何制定AI政策或AI学术诚信守则等。不过,笔者认为AI战略最重要的两个议题可能是:第一,生成式AI在机构的根本使命中是否占有一席之地;第二,如果有的话,神学院是否考虑“为整合AI技术而制定专门的财政预算”。 肯顿·安德森与格雷戈里·J·亨森(Gregory J. Henson)曾指出,“‘追踪资金流向’(follow the money)是调查新闻中的一条重要准则。如果你想真正理解一个组织所重视的事物,或是一个系统如何运作,就应该仔细观察其财务管理方式。”[42] 如果想要在机构层面落实前面提到的伊桑·莫利克所说的AI使用第一原则,以及保证便利性(accessibility)和公平性(equity)原则,那么最理想的方式不是让教职员个别承担AI成本,而是如ADC那样以机构的名义购买付费版AI。[43] 这样才能让更多的教职员以最小财政负担的方式,最大程度地探索最新前沿模型的能力与限制,以至于教职员与专责小组之间有可能形成比较富有成效的反馈回路(feedback loop)。

在以上三个“一”的基础之上或者与之并行的机构策略,可以包括:邀请专家学者分享AI在神学教育中的应用(回应者占18%)、举办关于AI的研讨会(15%)、培训教师如何在课堂中使用AI(9%)、开设一般性的AI素养课程或更具体的AI与神学的课程(6%)。这些活动中值得讨论的课题,可以从教职员对AI在神学教育中使用所引发的担忧出发,包括:学生过度依赖AI,影响批判性思考(77%);AI生成内容的准确性(68%);学术抄袭(59%);AI可能导致神学教育去人性化(38%);AI生成内容具有偏见(神学偏见、种族偏见、社经偏见、性别偏见等)(38%);AI可能被误用来生成不合适的内容(32%);AI生成内容了无新意(21%),以及其他(AI可能取代教师;AI答案的深度和创意;AI生成过程缺乏对上帝的敬畏)。在充分的咨询和研讨之后,制定神学院整体的AI政策才能有的放矢。此外,还可以考虑的机构策略包括:讨论在神学院总体课程体系和分学科课程(圣经科、神学科、历史科、实践科等)中的AI整合;设立类似ADC的神学未来研究前瞻中心那样的教研中心,以及透过香港神学教育协会这样的机构建立跨神学院合作(如跨学院的“神学教育与AI”论坛)。

就微观的教师教学而言,调查问卷的回应者当中有四成多(13人)尚未在教学中应用生成式AI,可见在这一方面还有比较大的探索空间。目前最多的应用则包括:辅助课堂讨论(22%)、生成教案图片(19%)、设计课程大纲(16%)、设计课堂教学活动(13%)、设计功课,如请学生批判性评估AI生成的答案(13%),以及训练神学生与AI互动,作为“神学对话伙伴”(9%)。此外还包括资料搜集、翻译文本以作备课和讲义之用,修改文案以及制作问卷分析等教学应用。

根据笔者的经验,一个可应用于各种情境的重要教学理念是,针对特定的教学需求来量身打造自定义GPT;Claude的Projects和Gemini的Gems亦提供类似的功能。例如,在圣经语言课程中,自定义GPT可以作为学习希腊文或希伯来文的学生的词汇与语法导师。它可以根据每周的词汇表生成测验,对词形分析练习提供即时反馈,并使用取自圣经文本的例子来解释语法模式。这样的GPT还可以根据学生的表现调整难度,并在考核前生成小测。

自定义GPT也能根据指定阅读材料生成简短测验。这些测验可能包括(加权的)选择题、简答题,或是“两真一假”(Two Truths and a Lie)等形式,以支持提取式学习(retrieval-based learning),而且到目前为止,无论是在大学还是神学院,都深受笔者的学生欢迎。这类测验有助于强化关键概念、厘清诠释上的误解,并创造低风险自我评估的机会。Claude因为具备Artifacts功能,对于这类设计工作特别方便,该功能允许教师发布互动式测验页面,并与学生或更广泛的大众分享。

游戏化(gamification)是生成式AI工具可以提升神学教学的另一个领域。自定义GPT可用于设计课堂游戏,在强化学习的同时提高学生的参与度。例如,你画我猜游戏(pictionary)可以改编用于圣经研究或教会历史课程,要求学生画出关键的经文场景或历史概念,并让同侪猜测。再举一个例子,在密码游戏(password)中,学生会得到AI生成的单词提示,以帮助他们的队友识别神学术语。这些游戏不仅能培养更具活力的课堂环境,还能鼓励学生以富有创意且协作的方式回忆并应用知识。

教师也可以使用针对特定课程情境量身打造的角色扮演GPT。在圣经研究课程中,学生可以与模仿圣经人物或圣经作者的自定义GPT互动,透过提问来探索叙事视角、神学主题或历史脉络。在系统神学课程中,自定义GPT可以用历史上某位神学家的口吻来回应——例如奥古斯丁、路德、加尔文、巴特或莫尔特曼——使学生能够参与模拟对话,从而加深他们对每位人物神学推理的理解。在教牧关顾课程中,GPT可以扮演知名基督教咨询师的角色,或者扮演提出属灵、情感或伦理困境的虚构受辅导者。在这些练习中,GPT 可以借由为学生提供一个安全空间,让他们练习神学思考、教牧同理心与积极倾听技巧,成为一个灵活的对话伙伴。

最后值得一提的工具,是笔者自行研发的英译中网页应用,其界面以HTML构建,调用语言模型的API,而非透过聊天界面操作。这一选择的考量在于:自定义GPT等聊天工具对内置系统提示词(prompt)有字数上限,限制了指令的精细程度;直接调用API的网页工具则允许撰写足够详尽的提示词。此外,聊天工具受限于上下文窗口(context window),会截断长文或需要分多次回复;而此工具可以单次处理更长的文本,尽管仍然有长度的限制,但是譬如翻译单篇完整的学术论文几乎没有问题。就工作流程而言,AI完成翻译之后,笔者会通读并修订少数不准确之处,再分发给学生作为课堂阅读。2026年春季学期在西三一大学神学研究院中文部开设的“世界基督教”研讨课,所挑选的约五十篇必读论文,几乎全部经由此方式完成翻译,并且学生的阅读反馈极佳。如果没有这一工具,这一门中文参考文献甚少的课,在一间以中文作为主要学习语言的神学院不可能开成。值得一提的是,部分文献虽已有现成的中文译本,笔者使用该工具重新翻译原文之后,发现在抽样比对的段落中,AI所生成的译文在准确性上反而优于既有的中文版本。当然,不同模型的翻译效果差别悬殊:截至2026年6月,Gemini 3.1 Pro Preview所呈现的质量最为理想,而同系列的Gemini 3.1 Flash-Lite虽然成本低廉,翻译效果却远为逊色。此工具亦可协助神学生自己将英文学术参考资料转化为中文版本,进而应用于学术写作。由此观之,具备一定技术能力的教师可以按照自身的教学需要,超越现成的AI聊天工具,量身打造教学应用。

结论

在前文提到的“F[AI]thfully Co-Creating: Navigat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ological Education”第一次线上会议,参与者被邀请写一封来自2040年的信,给当下的自己,反思AI如何重塑神学教育,包括新挑战、机遇以及令人惊讶的变化,并表达对这些转变的感受。[44]目前可见的45封信呈现出几个模式。第一是个性化的神学学习,亦即AI使神学教育变得高度个性化,课程、学习风格、教材、语言选择都可根据个人需求和学习风格而作即时调整。第二,AI成为了神学生的共同导师。第三,教师的角色从授课者转型为学习引导者(facilitator)。[45]

如果未来的我给当下的我写信,或许会提到一种“神学教育的赛博格模式”。莫利克在《工作者的AI共智模式》一书中提出人机深度交互的一种协作方式,称作赛博格(cyborg)模式。人类与AI不是简单地分工,而是动态地来回交互,让AI参与创作、决策、提供反馈。例如,莫利克在写作时,会让AI帮助他完成部分段落、提供不同写作风格的选择,或是透过AI角色来评估内容的清晰度与可读性。他不只是“使用AI”,而是将AI视为共创的伙伴,与AI共同塑造最终产出。这种模式让人类与AI互补优势,使AI不仅是工具,更是思考与创作的一部分。[46] 如果将这种赛博格模式应用于神学教育,它将意味着神学院师生与AI之间建立类似的共生关系,而不只是使用AI来辅助学与教。在这个模式下,神学院的教师从“舞台上的智者”(sage on the stage)渐渐转为“身边的引导者”(guide by the side)。[47] 神学教育朝向的未来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神学的经典定义——“信仰寻求理解”——或许会以另一个定义作为补充:“信仰寻求提示。”

(作者为加拿大西三一大学三一神学院中文部副主任,研究兴趣包括华人基督教史、加拿大基督教史和数字人文。)


* 本文的英文版已经出版,参见Jordan Zhixi Wang, “Faith Seeking Prompting: Re–imagining Theological Education in the Era of Generative AI,” Teaching Theology & Religion 29 (2026): 61–68, https://doi.org/10.1111/teth.70033.

[1] Im a Cyborg, But That’s OK (Saibogujiman Kwenchana). Directed by Park Chan-wook. South Korea: Moho Film, 2006.

[2] Albert Kapr, Johann Gutenberg: The Man and His Invention, trans. Douglas Martin (Aldershot, Hampshire: Scolar Press, 1996).

[3] Carlos M. N. Eire, Reformations: The Early Modern World, 1450–1650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16), xiii.

[4] Elizabeth L. Eisenstein, The Printing Press as an Agent of Chang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0), 65–66, 72.

[5] “Ep. 84 – Engaging Innovation and AI in Theological Education,” In Trust Center for Theological Schools, January 27, 2025, https://www.intrust.org/how-we-help/resource-center/podcast/ep-84-engaging-innovation-and-ai-in-theological-education; Genevieve Charles, “Seminaries Prompt Students to Ask: Can AI Write a Sermon?” National Catholic Reporter, September 20, 2024, https://www.ncronline.org/news/seminaries-prompt-students-ask-can-ai-write-sermon; Gary Ricke, “ChatGPT — A Gutenberg Press Level Event?” Orbis Digital Marketing, January 5, 2025, https://www.orbisdesign.com/blog/chatgpt.

[6] James Vincent, “ChatGPT Now Has Over 300 Million Weekly Users,” The Verge, December 4, 2024, https://www.theverge.com/2024/12/4/24313097/chatgpt-300-million-weekly-users.

[7] OpenAI, “The State of Enterprise AI,” December 8, 2025, accessed May 13, 2026, https://openai.com/index/the-state-of-enterprise-ai-2025-report/.

[8] Daniel O. Aleshire, Beyond Profession: The Next Future of Theological Education (Grand Rapids, MI: Eerdmans, 2021), chap. 1.

[9] “Ep. 54 – A ‘Sandbox’ for Theological Education and the Church,” In Trust Center for Theological Schools, January 5, 2025, https://www.intrust.org/how-we-help/resource-center/podcast/ep-54-a-sandbox-for-theological-education-and-the-church. 在《民数记》13:17—20,摩西差派十二个探子前往迦南地,嘱咐他们:你们要“看那地如何?其中所住的民是强是弱,是多是少,所住之地是好是歹,所住之处是营盘是坚城。又看那地土是肥美是瘠薄,其中有树木没有?你们要放开胆量,把那地的果子带些来。”在《马太福音》16:2—3,耶稣对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说:“晚上天发红,你们就说,‘天必要晴’;早晨天发红,又发黑,你们就说,‘今日必有风雨’。你们知道分辨天上的气色,倒不能分辨这时候的神迹。”

[10] In Trust Center, “Ep. 84 – Engaging Innovation.”

[11] ChatGPT Enterprise, OpenAI, accessed February 12, 2025, https://openai.com/chatgpt/enterprise/.

[12] “Introducing GPTs,” OpenAI, November 6, 2023, https://openai.com/index/introducing-gpts/.

[13] “For the Future of Our Work: The Two AIs,” MacRae Centre, 2023, https://macraecentre.ca/knowledge/two-ais/; “F[AI]THFULLY Co-Creating: Navigating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 Theological Education,” In Trust Center for Theological Schools, November 2024, https://www.intrust.org/how-we-help/resource-center/news-insights/faithfully-co-creating.

[14] “ScholarAI,” ScholarAI, accessed February 12, 2025, https://scholarai.io.

[15] “Synthesia,” Synthesia, accessed February 12, 2025, https://www.synthesia.io.

[16] “Experimental AI Course Launched,” Acadia Divinity College, November 12, 2024, https://acadiadiv.ca/ai-course/; Sally Hicks, “Anna Robbins: What Happens When a Seminary Course Is AI-Generated?” Faith & Leadership, December 10, 2024, https://faithandleadership.com/anna-robbins-what-happens-when-seminary-course-ai-generated.

[17] “Using AI in Christian Ministry,” ADC Expand, accessed February 12, 2025, https://expand.acadiadiv.ca/course/ai-christian-ministry.

[18] “Comparative Gogies & AI,” Acadia Divinity College, October 30, 2024, https://acadiadiv.ca/comparative-gogies-ai/.

[19] “Sandbox for Theological Education & the Church,” Acadia Divinity College, accessed February 12, 2025, https://acadiadiv.ca/sandbox/.

[20] “SFC301主日学教学与 AI:融合科技与信仰教育(粤语)”,见https://iscedu.ca/?cert-syllabus=%e4%b8%bb%e6%97%a5%e5%ad%b8%e6%95%99%e5%ad%b8%e8%88%87-ai%ef%bc%9a%e8%9e%8d%e5%90%88%e7%a7%91%e6%8a%80%e8%88%87%e4%bf%a1%e4%bb%b0%e6%95%99%e8%82%b2. 2025年2月14日访问。

[21] Charles, “Can AI Write a Sermon?”

[22] “F[AI]THFULLY Co-Creating.”

[23] 伯特利神学院,《2023—2024事工简报・2024—2025事工展望》,第9页,见https://www.bethelhk.org/wp-content/uploads/2024/12/%E5%AD%B8%E9%99%A2%E6%B6%88%E6%81%AF-%E4%BA%8B%E5%B7%A5%E7%B0%A1%E5%A0%B1.pdf#page=8.15。

[24] Charles, “Can AI Write a Sermon?”

[25] Charles, “Can AI Write a Sermon?”

[26] “Launch of the Oxford Collaboration on Theology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OCTAI),” University of Oxford Faculty of Theology and Religion, November 1, 2024, https://www.theology.ox.ac.uk/article/launch-oxford-collaboration-theology-and-artificial-intelligence-octai; “Oxford Collaboration on Theology 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University of Oxford, accessed February 17, 2025, https://octai.web.ox.ac.uk.

[27] 两份文件分别由马来西亚的一位神学生(在此不具名)以及新加坡神学院华文神学系助理教授钟俊明博士慷慨分享,谨此致谢。

[28] Michael Hanegan and Chris Rosse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Theological Education (Version 2.0),” https://iparchitecture.notion.site/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Future-of-Theological-Education-Version-2-0-9e035aeb8710406c85f1144cf0e9d1e6. 本节以下内容的引用、总结与分析均基于这一份白皮书。

[29] Salman Khan, Brave New Words: How AI Will Revolutionize Education (New York: Viking, 2024).

[30] Ethan Mollick, Co-Intelligence: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 (New York: Portfolio, 2024).

[31] 王志希,“在AI上思考”,载《基道文字》,第104期(2025年1月),第6—7页,见https://issuu.com/logosian/docs/ln104。

[32] Fabrizio Dell’Acqua et al., “Navigating the Jagged Technological Frontier: Field Experimental Evidence of the Effects of AI on Knowledge Worker Productivity and Quality,”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Working Paper, no. 24-013 (2023): 1–52.

[33] Ethan Mollick, Co-Intelligence: Living and Working with AI, chap. 3.

[34] Eric von Hippel, Democratizing Innovation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5).

[35] Jordan Zhixi Wang, PhD, “Co-Preaching: How to Craft and Listen to Sermons,” ChatGPT, accessed February 12, 2025, https://chatgpt.com/g/g-aqztJPkHO-co-preaching-how-to-craft-and-listen-to-sermons.

[36] 这一功能的部分灵感来自Stanley E. Porter and Matthew Brook O’Donnell, Discourse Analysis and the Greek New Testament: Text Generating Resources (London: T&T Clark, 2023)。 我要感谢中国神学研究院新约副教授薛霞霞博士,她指出了早期版本Co-Preaching中的“由下而上”进路,并向我介绍了这种“由上而下”的方法论。当然,任何错误或误用均由我本人全权负责。

[37] Fred B. Craddock, Preaching (Nashville: Abingdon Press, 1985), 20.

[38] Kenton C. Anderson, Integrative Preaching: A Comprehensive Model for Transformational Proclamation (Grand Rapids: Baker Academic, 2017).

[39] 其中一些选项设计是受到Logos Bible Software最新的AI文本生成功能所启发。

[40] Timothy Keller, Preaching: Communicating Faith in an Age of Skepticism (New York: Viking, 2015).

[41] 在此特别感谢香港神学教育协会分发问卷,并感谢各神学院教职员花时间填写问卷。

[42] Kenton C. Anderson and Gregory J. Henson, Theological Education: Principles and Practices of a Competency-Based Approach (Grand Rapids: Kregel Academic, 2024), 112.

[43] “Introducing ChatGPT Edu,” OpenAI, May 30, 2024, https://openai.com/index/introducing-chatgpt-edu/; “Introducing ChatGPT Team,” OpenAI, January 10, 2024, https://openai.com/index/introducing-chatgpt-team/.

[44] “F[AI]THFULLY Co-Creating.”

[45] “Letters from the Future,” Padlet, accessed February 17, 2025, https://padlet.com/joelmurphy/letters-from-the-future-f5yhdqf37n78bjkl.

[46] Mollick, Co-Intelligence, chap. 6.

[47] “F[AI]THFULLY Co-Creating.”

《世代》2026年春季号主题为“AI与人”。本刊所发布的文章涉及生活各方面,鼓励不同领域的研究和创作,盼望同道诸君不吝赐稿kosmoseditor@gmail.com,分享您的研究、观察和思考。来稿一经采用,将择期于《世代》网站kosmoschina.org和公号平台kosmos II发布,并支付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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