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路德的灵魂挣扎与信仰的突破
在马丁·路德的灵修历程中，Anfechtungen 是其神学思想的核心经验之一，常被译为“属灵试炼”或“信仰挣扎”。这一概念不仅指人在信仰生活中所经历的属灵冲突、情感痛苦与存在危机，更是一个涵盖知识论、意志论、救恩论与成圣论张力的复杂神学结构。它不仅塑造了路德的个人灵性，也构成了其神学体系的母体，是信仰生成的根本场域。[1] 从神学发生学角度来看，Anfechtungen的根源既包括魔鬼的攻击，也包括上帝的隐藏工作，如对神的怀疑、对救恩的不确定、对罪的恐惧、来自撒但的控告和内心的孤独与绝望。人在神与魔鬼之间的张力中挣扎，暴露出堕落人类的脆弱与依赖。路德认为，这种挣扎不是偶发现象，而是信仰生活的常态，教会本身也处于十字架的阴影之下，“没有试炼的教会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这种属灵的挣扎和痛苦贯穿路德的一生，既涉及得救前，也涉及得救后。[2] 在马丁·路德的神学中，“Anfechtungen”（属灵挣扎）不仅是信仰生活的常态，更是神学家形成的必要途径。路德曾说：“神学家不是通过阅读、思考或讲授而成，而是通过祷告（oratio）、默想（meditatio）与挣扎（tentatio）而成。”[3]其中的“tentatio”即是“Anfechtungen”的核心——在属灵试炼中与神真实相遇。
这种挣扎不仅是个人与神之间的互动，更是主体性深化的过程。人在Anfechtungen中经历信仰的破碎与重建，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与神的恩典，从而形成真正的神学洞察。这种经验性的神学，不是抽象理论，而是从生命深处流出的见证。
（一）知识论上“知其不可”
知识论上，通过经验和理性，路德以Anfechtungen揭示了人在神圣律法面前的无力感。这是“知其不可”的第一层含义，即人无法凭行为称义，只能在绝望中认知自身的罪性与有限。这种认知不是抽象的神学命题，而是深刻的属灵体验，常伴随恐惧、焦虑、孤独与对神审判的畏惧。[4] 但悖论的是，这种从人出发而依赖于自我的“不可”之绝望，被路德通过信领受到救恩启示而充满希望。
在救恩论上，路德通过因信称义突破了灵修中的痛苦挣扎。《罗马书》1:17的顿悟：“义人因信得生”（sola fide）成为路德神学的基石。对抗“靠行为得救”的观念，路德提倡信仰本身带来救恩。救恩论中，Anfechtungen的核心在于：唯独通过信，人在与基督的联合中才能称义得救。人在挣扎中仰望基督，信靠祂的应许与十字架上的工作。这种信不是情绪上的慰藉，而是在绝望中通过“信心”被动地接受恩典，是“在失败中与基督联合”的属灵路径。[5]
（二）“为之”与“屡败屡战”
在意志论层面，Anfechtungen并不导致信仰的崩溃，反而激发一种非功利性的道德决断。路德强调，虽然行为不能带来救恩，但行善与遵行律法是人之为人的本质与使命，所以，虽然“知其不可”还是做出了“而为之”的决定。此后的实践中会充满失败，但“屡败屡战”的姿态，是对神呼召的回应，是基督徒被造的目的（弗2:10）和应该有的生活态度，而非对救恩的交换，并不是为了“成功”以获得上帝的救恩或获得他人的赞赏。因此，在内心挣扎与律法的重压下，路德早年修道生活中的焦虑、罪感、神圣惩罚的恐惧，构成他深刻的灵修挣扎。他不断忏悔、苦修，却始终不能获得“平安的良心”。最终在“义人因信得生”的安慰性恩典里得救并获得喜乐与平安。
因信称义和得救之后，就文本与个人经验而言，在日常生活中，路德藉着诠释《诗篇》与保罗书信表达了自己的挣扎。他的属灵经验不仅塑造了个人神学，也成为教牧关怀的资源，帮助信徒在苦难中寻得安慰。Anfechtungen因此不仅是个体经验，也具有群体性与教会性的意义。比如，在情感与心理层面，Anfechtungen表现为忧郁、恐惧、绝望等情绪，是“在上帝面前的忧郁”（melancholia coram Deo）。它既是病，也是神学认识的触发器，揭示信仰的生成机制与属灵生命的深层结构。从历史与存在论维度而言，Anfechtungen贯穿路德一生，[6]从早年修道院时期（路德在埃尔福特奥古斯丁修道院的灵修经历充满Anfechtungen。）到晚年[7]，虽然这两个不同阶段的痛苦表面类似，但本质不同，因为早期的痛苦挣扎是为不可能靠自力得救和完全成圣而焦虑痛苦，晚年的痛苦则更多是经验性、情感上和存在论层面上的。所以，非救恩论层面的Anfechtungen是变动的和可不断被战胜又不断再次来临的，因为路德的生活是屡败屡战的属灵生活。[8] 正如路德所强调的“同时是义人又是罪人”（simul justus et peccator）——人的信仰生活是一场不断的灵魂战斗。就信而言，基督徒被称义是带有确定性的，而就爱而言，基督徒肉身在所处的世界里，充满动态的老我不断再次活过来犯罪的不确定性。他本人也多次在教义辩护中面对失败、被逐、压力，但不屈服，坚持到底。但这两种 Anfechtungen都是路德神学思想发展的动力。[9] 它标志着从中世纪外在救恩秩序向现代内在信仰经验的转变，是宗教主体性觉醒的关键经验。[10]
综上所述，Anfechtungen不是信仰的障碍，而是信仰的母胎。它揭示了人在神面前的真实状态：既是罪人，又是义人（simul iustus et peccator）；[11] 既在绝望中挣扎，又在信中得安慰。它是路德神学的核心经验，是信仰在苦难中被炼净的过程，也是属灵生命不断更新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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