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为之”和“屡败屡战”
在《答聂文蔚书》中，阳明对“不可而为”的超越理解在于，并非全盘否定“知其不可而为之”所承载的精神。他表露出一种更为深沉的“不可而为”的情怀，此是其哲学思想中的另一面。“即使明知不可，然吾心之所明，理之所当，虽千万人吾往矣。此良知之不得已也。”[15]这封书信表露出一种超越成败、只听从内心道德律令的坚毅情怀，这是阳明哲学中“良知之不可已”的最经典表达。他承接了“知不可而为”的精神，但赋予它良知的必然性，而非情绪或英雄主义的冲动。阳明认为，当良知发出道德命令时，纵使明知难成，也不可不行。这里的关键点是：“一体之仁”与“不得已”。“一体之仁”是王阳明哲学的核心；人与人之间本是一体，良知使人不得不关心他人、承担责任。“不得已”不是蛮干，而是内心真正听从天理、良知之后的自然流露，非外力所逼，亦非权衡之果。在这里，阳明哲学的深层次精神与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竟然回到了一个共鸣点：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因为那是对的。然而，与孔子的“仁者气魄”相比，阳明更强调“良知”的理性基础与宇宙本体论支撑。
阳明的心学并不否认人性的挣扎，但主张透过“致良知”与“知行合一”，不断实践、修正、再实践。阳明的“知行合一”学说内有张力：一方面，他强调理性判断与行动的一致；另一方面，在如《答聂文蔚书》这类语境中，他又容许了“即知其难为，仍不得不为”这种“不得已”的行动。这种看似矛盾，其实反映了王阳明心学中道德理想主义与现实理性的张力平衡。他所批判的，并非孔子之“仁勇”，而是那种不顾理、不合时、不合良知的“假道义”。[16]
阳明哲学对“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承继与超越在于，并非否定“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价值，而是为其赋予了一个更内在、更深刻、更理性化的哲学基础：
| 面向 | 孔子 | 阳明（初步） | 阳明（深化） | 康有为 |
| “不可” | 现实不可 | 理性判断不可 | 良知虽知不可但不得已 | 历史困局中之仁心担当 |
| “为之” | 仁者之勇 | 非理勿行 | 一体之仁，良知不容已 | 君子不忍之为，殉道之行 |
| 动力基础 | 道德情怀 | 理性良知判断 | 良知驱动下的天理之命 | 仁爱精神对抗历史无常 |
阳明哲学最终并没有拒绝“知其不可而为之”，而是将它从情绪化的悲壮提升为理性中的道德必然——“良知之发，无可逃避”。这正是阳明“圣人之学”的精神高度所在。
实践论上，阳明在人性的迷失与现实的失败中对“屡败屡战”的态度与论述。虽然阳明未直接使用这一成语，但他的思想与人生经历充分体现了这一精神。王阳明如何看待“人性之恶”的呢？他认为，人心本体是善（良知），恶不是本质，而是遮蔽：“良知之发，未尝不善；其所以或不善者，私意蔽之也。”（《传习录》上）。这是他对“恶”的最明确论述，即良知永远向善，恶是因为私欲遮蔽了良知。因此，在阳明看来，恶是“外附”的，不是“本质”的：“心之本体，如镜之明；蔽以私欲，如镜之垢。”（《传习录》中）。故恶不是人的本来面目，而是“习气”“私欲”的蒙蔽。关于恶，阳明强调：良知本善（《传习录》上），私欲使人“恶”（《传习录》上），恶如镜上尘垢（《传习录》中）。[17]
王阳明早年仕途坎坷，曾被贬贵州龙场，身处瘴疠之地，是其生命低谷。他一生屡遭挫折：科举屡试不中，处于军事征战艰难途中。这段时期的苦修与反思，让他完成了“心即理”与“致良知”的突破。但他始终坚持理想，最终成为“千古第一完人”。他在《传习录》中强调：“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又说“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功夫说闲话，管闲事”，这些语录展现了他在失败中不断奋起、坚定不移的志向。此外，他提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强调真正的挑战是战胜内心的恐惧与欲望，而非外在的失败。这正是“屡败屡战”的精神核心：不因失败而退缩，而是不断自省、修身、再战。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思想也强调行动的重要性。他认为真正的“知”必然落实为“行”，即使失败，也要在实践中不断磨炼与成长。
总而言之，王阳明虽未直接使用“屡败屡战”一词，但他的思想与人生实践正是这一精神的典范。王阳明为何能“屡败屡战”，一则因为他相信“心即理”——外境不能决定他，只能磨练他：“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传习录》上）。此语奠定了他后来面对逆境的心态来源。二则他把失败看作“去私欲、见良知”的机会：“须在事上磨，方能得良知之真。”（《传习录》中）“失败”就是“事上磨”，是见识内心真实状态的场所。三则他认为只要“立志”，失败根本不可怕：“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不至也。”（《教条示龙场诸生》）。立志是方向，一旦方向对了，挫折不构成否定。他主张在失败中坚持志向、修炼心性、不断行动，是“屡败屡战”的哲学化表达。关于屡败屡战，阳明在自己的生命实践中经历了屡败屡战的圣贤之路。道德实践是不断失败与自省的过程。他提出“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强调人皆可为尧舜——关键在于持续不断的自我修炼。
（三）“心学”和“知行合一”是阳明灵修困境的根本解决方案
在面对“知其不可而为之”与“屡败屡战”的属灵困境时，王阳明的心学提供了一种深刻的灵修回应。他的思想不仅是儒家伦理的延续，更是对人类在道德实践中不断失败却仍坚持的精神状态的哲学化表达。阳明心学的核心——“致良知”与“知行合一”——不仅是认知与行为的统一，更是一种在失败中不断回归本心、持续实践道义的灵修路径。面对“恶”，王阳明强调“知行合一”：“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传习录》上）。“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传习录》下）。
“知其不可而为之”源自孔子对子路的赞赏，表达了儒者在明知无法成功的情况下仍坚持行义的英雄主义精神。王阳明继承并深化了这一精神。他指出，圣贤之道不在于外在成就，而在于内在良知的觉醒与践行。即使屡败，仍要屡战；即使知其不可，仍要为之。这种态度不是盲目的执着，而是对“天理”与“本心”的忠诚，是一种超越功利的道德信仰。
阳明认为，人之所以屡败，是因为“知”未真，“行”未一。他批判空谈理学，强调真正的“知”必须落实为“行”。“知行合一”不是简单的行为主义，而是指出道德认知本身就包含行动的动力。当人认知到善，就应立即去行善；若不能行，说明“知”尚未彻底。因此，失败不是道德的终点，而是反思与修炼的起点。
在灵修实践中，王阳明强调“致良知”——即回归内心的道德觉知。他认为，每个人心中都有天理，只需去除私欲，便能显现良知。这种良知不是抽象的理念，而是具体的行动指南，是人在现实中不断磨炼、不断失败却仍坚持的道德力量。屡败屡战，正是致良知的过程，是在每一次跌倒中重新站起、重新对齐本心的属灵操练。
阳明的灵修观也具有深刻的心理维度。他并不否认人的软弱与挣扎，而是将这些视为修身的必经之路。他在《传习录》中多次提到自己在实践中屡遭失败，但始终不放弃对良知的追求。他指出：“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立志是灵修的起点，而恒忍则是灵修的过程。在失败中坚持，在困境中修身，是阳明心学的灵魂所在。
与路德的“因信称义”相似，王阳明也强调一种非功利性的属灵实践。路德主张人在失败中与基督联合，靠信心得救；阳明则主张人在失败中回归本心，靠良知行义。两者虽路径不同，却都肯定人在有限性中持续回应天命或恩典的属灵价值。
总结而言，王阳明的灵修观以“心学”为根基，以“知行合一”为方法，以“致良知”为目标，回应了人在道德实践中屡败屡战的困境。他主张在失败中不放弃本心，在挫折中坚持行义，在现实中活出理想。这种灵修路径不仅是儒家伦理的深化，更是对人类属灵生命的深刻洞察，是一种在不确定中坚持、在有限中超越的信仰实践，其本质是通过增添美德的“加法”和克服罪恶的“减法”之人为自力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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