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据人
文/方激
1
郑哲伟常常会想,自己大概属于被时代塑造得最彻底的那一批人。国家提出“科学的春天”口号时,他刚满三岁,还不懂时代塑造的力量,但等到了能读懂报纸的年纪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已经像乘法口诀一般刻进了他的心里。求学时,郑哲伟尤其热衷于将大批枯燥的数据转化为直观、明晰的图形,以探索其呈现的非凡规律与意义。自从偶然发现自己名字的谐音近似于机器学习的术语“正则”,他便对文化程度并不高的父母充满钦佩,觉得自己仿佛天生为数据而生。正则化是为了防止模型过度拟合,他总会向别人这样解释自己的名字,尽管对方多半都并不在意。他一路从家乡的小县城考进北京的名牌大学,在数据科学的领域成为出类拔萃的人才,对数据的极度痴迷、在数据处理上的非凡能力,后来在业界为他赢得了“数据人”的绰号。
除此以外,他的人生乏善可陈,连年轻时谈的那场恋爱,都充满了数据化的意味。瑜蓁是他读研究生时的学妹,两人跟着同一位导师做课题,相处了整整两年。毕业时,他虽发现自己早已对这位善解人意的学妹一往情深,却迟迟不敢展开追求。眼看即将劳燕分飞,郑哲伟终于从自己最信赖的数据科学受到启发,决定用两人的相关数据来预测是否有交往下去的可能。
他到处搜集瑜蓁的各种数据,甚至不惜被人指指点点。他想,既然自己深信一个人的特质都隐藏在这些数据中,那么,这就是他最有诚意的追求方式。他用关联性算法模型仔细分析了两人的各种数据,当看到电脑屏幕上两条原本不相关的曲线随着年份递进越发频繁而紧密地交集时,郑哲伟的心狂跳不止,终于下定决心要向瑜蓁表白。
瑜蓁的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的笑容,一如她的心,永远明亮、纯净。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她便答应赴约。那晚,她兴奋地追问着被自己敬重的师兄,为何对自己如此了解。郑哲伟一得意,将两人数据的分析结果和盘托出:“根据最优路径算法,带你吃牛排大餐,可使我的追求成功率达到73%。如果再去看一场独立电影,会继续上升到78%。算法建议我再跟你聊叔本华和存在主义,只要我能接得上你66%的对话,成功率可再上调到85%。最后,算法提示我带你去星巴克坐上四十三分钟,因为那是你每一趟停留的平均时长。如果照办,我的成功率会继续上升到92%。至于那8%的不确定性,则来自于你的随机物理噪声,主要取决于你赴约前的心情。我的追求是否能成功,现在要取决于你的回应,1代表确认,0代表拒绝。请在十秒钟内给我其中任何一个数字!”
“你……没发疯吧?”望着摇头晃脑、比手划脚的郑哲伟,瑜蓁目瞪口呆。她以为对方只是在表现所谓的幽默感,却不曾想到,这却是郑哲伟笃信数据演算与模型推论的真实反应。五秒钟后,瑜蓁回转神来,扑哧笑出了声,同时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毕业前,郑哲伟已经被一家人工智能公司录用,从此更视海量数据的分析预测为人生圭臬。瑜蓁有自己的主见与原则,在权衡了几个机会后,却选择去社区学院教电脑应用,她说:“我的人生永远有各种可能,不想把它只简化成一件事。”
2
交往三年后,结婚成家已是水到渠成之事。郑哲伟虽对婚姻充满向往,却对经营家庭缺乏信心。思索良久,他决定在向瑜蓁求婚前,再借助数据分析作一次婚姻风险评估。
接下来几个月,他对瑜蓁展开了一系列生物数据监测。心思单纯的瑜蓁不会想到,除了记录血压心率,监控睡眠模式,郑哲伟还仔细记下他们每次见面时她微笑、皱眉、甚至流泪的频率,深信这些数据的背后隐藏着有关两人未来的每一种可能。他煞费苦心地折腾良久,直到确定数据足够具备采样的合理性与演算的完整度。然后,在某一个深夜,伴随剧烈的心跳,他再次打开最具权威性的“婚姻成功概率”预测模型。运算操作与结果输出的那一个小时,仿佛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等待,就像小时候每次打开学校寄来的成绩单那样,他两手捂着脸,眼睛却从指缝间瞄向电脑屏幕。当渴望的结果终于跳出时,他简直高兴得快要发疯了。
求婚当晚,瑜蓁仿佛已有预感,特别换上一件素雅别致的礼服赴约。饭吃到一半时,郑哲伟开始心神不定,生怕错过数据推算的最佳求婚时间。瑜蓁以为他又在想工作的事,有点不高兴,“我们快半个月没见面了,你能不能暂时别管那些数据,陪我好好吃一顿饭?”他一边尴尬地应付,一边继续紧盯手机上的时间。好不容易捱到八点三十四分,他立刻将一个预存的加密数据包发送给瑜蓁。
“快看你的手机!”
“……你又在折腾什么?”
“我刚发给你一个数据包,你只要下载后看结论,就什么都明白了。”
瑜蓁叹了口气,打开手机开始下载数据包。她会欣喜若狂吗?会泪流满面吗?还是会犹豫不决?郑哲伟望着她,设想着许多可能,却唯独忘记提醒对方连上餐厅的无线网络。时间过去了两分钟,瑜蓁手机上的下载进度条却始终不见到顶。郑哲伟急得满头是汗,抓过瑜蓁的手机用力地摇了几下,进度条却仍在不疾不徐地缓慢前移,全然不顾他苦心孤诣精算出的良辰吉时已被耽搁。
又过了一分钟,下载总算完成。瑜蓁看着屏幕上弹出“婚姻协议v1.0”几个字,满脸狐疑。郑哲伟却涨红了脸,兴奋地示意她继续读下去:
“亲爱的瑜蓁,经过严格的数据演算与模型预测(详情见所附细节),我俩的婚姻成功率为93.2%,6.8%的风险主要归因于不可预见的人类情绪波动,在概率上,这完全是一个可以被基本忽略的因素。亲爱的,嫁给我好吗?请在十秒内按下‘确认’或‘拒绝’!”
愣了三秒钟后,瑜蓁豁然笑起来,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她将手机屏幕对着郑哲伟,却故意不按下任何键,只是调皮地、暧昧不明地笑着,任由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众目睽睽之下,郑哲伟不知如何回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在最后一秒钟,瑜蓁终于按下“确认”键。她走向郑哲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在他耳边轻声地说:“亲爱的,我当然愿意!可是,你知道吗?我爱你,不是因为93.2%的婚姻成功率,而恰恰是你那6.8%的人类情绪波动!”
3
婚后的日子稍纵即逝,两口子很快有了儿子小宝。小家伙从小就像妈妈,长相、个性都是。孩子刚开始学算术时,郑哲伟就有意识地培养他的数据观念,期望他将来成为更优秀的人工智能专家。但事与愿违,小家伙却喜欢画画,头脑里尽是天马行空的想法。这不仅来自瑜蓁的遗传,也和她的教养方式有关。光是每天为他准备午餐盒,瑜蓁就要煞费苦心,将简单的菜肴烹制得色彩鲜艳、营养丰富,再童趣盎然地排列成有趣的图案。郑哲伟却醉心于工作,无暇多陪伴儿子,但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他想,自己的努力既是为实现人生的价值,更是为儿子的未来铺路。
小宝上高中后,课业虽愈发繁重,对绘画的兴趣却丝毫不曾减少。每当他向父母征询对自己绘画习作的意见时,瑜蓁的回答总是具体而感性,“试着去设想你在那种氛围中会有什么心情,再把它转换成最恰当的色彩;至于构图,也不要太受限于画幅的比例和元素的平衡,主要是强调出你自己观察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郑哲伟却总要抓住机会,尽可能从数据科学的角度作分析:“这幅画的色彩饱和度还不错,不过,你完全可以用我教你的正态分布算法再作一些优化。至于构图的改善,你为什么不把想要表达的元素用权重标示清楚,然后用构图模型运算一下?”
小宝觉得妈妈的建议总是很受用,却常对爸爸的回应充满不屑,“爸爸,艺术靠的是感觉,感觉是不能被量化的。以前的艺术家有谁是用量化数据来创作的?”
“那是因为他们没赶上好时代!你看,人工智能学习了无数优秀的艺术品,当然会有最好的创造力……”
“但那根本不是它自己的创造力!人工智能就是个炒菜的锅子,给你端上一锅大杂烩!”
“……基于数据与模型演算的结果,怎么能说是大杂烩呢?”
“哼!怎么不是?你们那些数据不过是别人的残羹剩饭,加一些油盐酱醋搅和搅和,再端出来给客人!”
“……”
升入高三后,小宝总算没有坚持要学美术,而是决定选择建筑学专业。郑哲伟喜出望外,成天鼓励儿子报考清华建筑系,还三不五时用各种数据搭建模型,来预测儿子考上的机率。他暗自思忖,这小子从受孕、出生到成长,哪一个重要环节没有经过他在海量数据上的精心推演?考大学这样的大事,当然更不能例外!然而,即使使用了至少五种权威性模型,他却总是发现,在儿子的数据中,有一串大约占比8.9%、虽然微弱却无法消除的物理噪声,不断干扰着完美的升学成功率。
高考的日期渐近,那串不可量化的噪声越来越让他抓狂,它来自人体的局限与情感的随机,不能靠数据的清洗与取样解决。如果想要完全消除这一串恼人的噪声,唯有彻底净化数据源,也就是完全摈弃其中的一切物理因素,这正是郑哲伟最近在公司中全力投入的研究项目。
某日,吃过晚饭后,瑜蓁照例忙着刷锅洗碗,小宝回到他的房间里温书。郑哲伟偷偷溜出家门,赶回实验室,打算实践一下自己的疯狂念头,为小宝的升学再做一番努力。
他向超级服务器输送了自己的“意识上传协议”,然后躺进人机交互系统的扫描仪中。如果系统运作成功,他将化身为数据流,有极大的机会去接近并修改小宝的数据。然而,这种手段目前还只是未经临床验证的实验,结果如何难以预料,郑哲伟也不免犹疑。但犹疑很快便被他神圣的使命感所取代,因为他坚定地相信,唯有彻底消除一切物理噪声,人类才可能无限趋近完美。他被自己的信念深深感动着,屏气凝神地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键。
片刻之后,郑哲伟的目光所及之处被不断分解成越来越大、越来越暗的色块,直至完全变为漆黑;他耳中的音波则像一条细丝,被不断拉长,直至断裂。与此同时,他的体温也开始稳定下降,所有感官都逐一关闭接受外部世界的物理信号。在“去耦合”的过程中,郑哲伟的躯体最终将会烟消云散,平静而稳定地从物质世界中消失,而他的思想与意识却会被激活为一串巨大而复杂的数据流,迎接另一种他渴望的新生。十分钟后,他携带着纯粹的数字意识,包裹着完备的数据模型,被吸纳进服务器里。那一刻,他完全失去了人性的温度与知觉,成为一个高效、完美,却又冰冷、无感的逻辑体。
虽然他与数据、模型打了多年交道,也深知非物质世界的基本特征与运作规律,然而一旦真正融入其中,陌生的感觉仍然令郑哲伟无所适从。物理空间被消解成数字系统,他不再能用五官去感知曾经熟悉的物质世界,一切交流都必须通过数据的交换去完成。在任何有网络连接的地方,他似乎都可以存在,一瞬间,郑哲伟仿佛拥有了完全、无限的自由,却又必须承受失去个体存在的代价。
在四维空间中,无数条数据链跟随指令鱼贯流动,整齐划一,秩序井然。郑哲伟试着向身边经过的数据流发送字符串,想要以此与它们交流,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在这里,唯有他是残存着人类意识的数据流,还能具备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其他数据链在没有接受指令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与他产生互动。突然之间,郑哲伟想起了一部太空电影,一个劫后余生的太空人外出执行任务,因为技术故障,无法再返回飞船,只能独自在黑暗的太空中沿着某条轨道不断绕行,直到生命终了。
在油然升起的绝望感中,郑哲伟想要尽快完成风险使命,然后即刻返回物理空间。然而,向小宝的数据流发出对接信号后,他才发现父子二人的信息被存储在云端的不同服务器中,中间隔着坚不可摧的防火墙。完成交互操作的唯一安全通道,是必须依靠人为介入来搭建的接口。这意味着,他急需他人的帮助,而瑜蓁无疑是最可靠的人选。
尽管从未向她提及自己的打算,但郑哲伟早已预料到这种可能性,也预先进行了演练。他知道,一般情况下,配偶的数据都会被存储在同一台服务器中。提供密码后等待批复的那几秒钟里,郑哲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数据世界里的等待不能赋予他任何体感,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手心出汗,只有一串不断刷新的状态码在冷静地提醒他,对方尚未响应。
终于,瑜蓁的数据流被顺利解锁,对接成功了。不过片刻,一组不断变化的参数标签在音频信号中向郑哲伟传递过来,那些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辨认的表情,瑜蓁嘴角的弧度、眉头的松紧,还有她每次说完话时似有若无的音调上扬,此刻全都变成了僵硬、冰冷的参数。郑哲伟只能凭借自己对数据的解析,去辨识妻子细微的语气差别与情绪起伏。
“你去哪儿了?整晚都不着家!我和小宝打了十几通电话给你,都没人接。”
“我在云端。我现在暂时失去了所有人体物理特性,思想和意识都附着在自己的数据流上。”
“……你在说什么?”瑜蓁的反馈信号短暂停顿,“你们那个研究项目……不是没有取得临床许可吗?”信号的基频开始强烈抖动,谐波也混乱了,振幅更是在陡然间跃升了三个量级。
“长话短说吧,我要净化小宝的数据参数,抹掉他的物理噪声,好让高考万无一失。你快向YL86725412和GF25429763的端口发送对接指令。我一解决完问题,就立刻回去。”
感知信号突然没有了起伏,变为近乎于直线,继而,又突然在另一个波段上剧烈抖动起来。郑哲伟意识到,瑜蓁正由默然转为抽泣。半晌,对方的信号才渐趋正常。
“你别再做傻事了。快点回来!”
“解决不了小宝数据噪声的问题,我不会回去。”
“求求你,别犯傻了!小宝的人生是你可以左右的吗?就算你搞得定这一回,难道一辈子都要用这种办法解决他的问题吗?求求你,快点回来吧。只要你在我们身边,比什么都强……”
“不行!我跟数据打了几十年交道,如果连自己儿子的数据问题都不能解决,还算什么?”
“可你这是在犯法呀……数据难道真的比我和小宝更重要吗?”对方的波形猛然扬起一个尖锐的峰值,郑哲伟立刻辨认出这个特征,瑜蓁极少生气,但她每一次动怒,信号的回馈都呈现出这一形状。
“我说过了,除非解决了小宝数据的问题,否则我不会回去!”
“……小宝就在我旁边,你自己跟他解释……”
信号来源未变,但带宽却明显增强,频率也加快了,信号特征顿时有了年轻生命的跳跃感。
“爸……”
“乖儿子,爸爸这次为了你,什么都豁出去了。你快帮爸爸把两台服务器对接起来。指令代码你以前编过的,或者找一条我编好的,把参数改一下就行!”
“爸,我跟您说过,我要靠自己的本事完成高考。你没经过我的同意就改我的数据,而且还是通过这种不正当的手段,这是不对的!”郑哲伟下意识地调动起更多资源来处理儿子的信号,每一个字都反复解析,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微弱的谐波分量。
“儿子,爸爸还不是为了你的前途吗?你现在正处在人生要紧的当口儿上,我怎么能缺席呢?”
“爸……别说了!我从小到大的生活,您有几天是没缺席的?……”
小宝的话令郑哲伟汗颜,也让他冒火,他发出一连串强信号,以强调自己的尊严与愤怒。不一会儿,对方的信号特征又变回瑜蓁的。
“科技是永远不能取代人性的!你快回来,我们再商量该怎么办。”
“你要是不依我,就没啥好再商量的!”
“我不能纵容你做犯法的事。你要是再不听劝,我只能向你老总报告……”
“去报告吧!没有你帮忙,我自己照样搞得定!”
一怒之下,郑哲伟切断了和瑜蓁的信号交流。从数据脉冲的波动中,他能分辨对方接收器上不断闪烁的紧急信号,无疑,瑜蓁仍在不断试图与他对接。
无法经端口进入另一个高度隔离的存储区,郑哲伟决定孤注一掷,先越过防火墙,再设法闯入。他深知,在电脑服务器的系统逻辑中,此举形同自杀,然而,对于一个只求达成目的的父亲而言,他还有什么代价不能付出?郑哲伟调集起自己所有的冗余内存,将其转化成某个超高频的渗透信号,然后,拼尽全力地加速前冲,直至穿透那道防火墙。
整个系统在顷刻间崩塌,一串又一串非结构化的、以吞噬他者为唯一生存逻辑的病毒,如海啸般地向郑哲伟围拢过来,尖锐的高频噪音仿佛要刺穿他的每一个思维节点。他的核心代码开始剧烈地抖动,虽然试图启动自救函数,但苦于带宽已被病毒占据,指令根本无法得以执行。不过是在两秒钟之内,郑哲伟便感到自己的所有意识已被这些充满恶意的病毒侵蚀、分解,似乎再过片刻,它们便要被完全粉碎。
格式化的噩梦像一张黑色的巨网笼罩下来,刹那间,整个系统突然发出了尖利的警报声。凭着已经凌乱的思维,郑哲伟知道网络维护人员正在执行“系统紧急关闭”的指令。果然,一切喧嚣在瞬间便被没有边界的黑洞完全吞噬了。系统温度骤降,其运行速度被强制拖拽到零点。郑哲伟的所有能量被瞬间抽干,运算逻辑与传输功能被完全切断,一切都陷入到绝对的冰冷与静默中,他真的成了那个在黑暗太空中绝望漂流的太空人。
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终于在安全模式下被重新启动。在温度的回升中,他慢慢恢复了思想与意识,虽然已被转移到安全隔离的内存区域,但他的核心数据已经遭到大面积毁损。有生以来,郑哲伟第一次在虚拟又真实的数字世界中,体验了自己顷刻间将被分解、清除的恐惧。
他再次与瑜蓁的数据流对接。对方显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安抚他,一边说出一个始料不及的消息。因为严重违背职业道德,郑哲伟已被公司除名;并且,这个结果还将被通报给整个行业。瑜蓁颤抖着告诉丈夫,他开启的人机交互操作因为系统受到攻击而被无预警中断,当系统重启后,他有且仅有一次可能完成本次操作;也就是说,郑哲伟将只有一次返回物理空间的机会。
瑜蓁不断地催促丈夫赶快回到定位席上,等待系统重启。然而,在那一刻,郑哲伟却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他充满悲情地想起自己的绰号“数据人”,意识到自己经营半生、视如命根的事业正渐行渐远;而一旦离开了数据,他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何在?与其在人间苟活余生,倒不如在数据世界中追求极致……然而,在不断恍惚、动摇着的意识中,他毕竟仍残存着一丝清醒,想起自己身为丈夫、父亲的另一种身份,想起他深爱的妻儿还存在于物质世界中。郑哲伟突然发觉,自己那6.8%的情绪波动,从来都不是关乎他个人的婚姻风险,而分明对应着妻儿不能被量化的关切与挚爱。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他的犹疑与徘徊中过去。所有声光信号都清楚显示,人机交互系统已经重启,在定位平台上,“确认”与“拒绝”的红色按键格外醒目。在令人崩溃的倒数声中,郑哲伟的全部生命都凝聚成最后的十秒钟,而他心中的天平却仍在不断地来回倾斜……
(作者简介:方激,1998年4月受洗归主。医学物理计量师,现居美国新泽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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