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代》第8期卷首语 / 许宏

 

每一位写作者,可能都有过第一本让其大块朵颐的思想杂志。他遇见的那本,是《首要之事》(First Things)。

在写下这样文字的时候,他即将离开《大西洋》(The Atlantic)杂志,成为《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历史上最年轻的言论版专职专栏作家。

那是2009年1月8日。29岁的罗斯·多塞特(Ross Douthat)之所以特地提起《首要之事》,是由于该杂志的创办人理查德·约翰·纽豪斯(Richard John Neuhaus,1936—2009)在那天离世。

多塞特已经不记得他父母是何时开始订阅《首要之事》。可以肯定的是,此本杂志是他十几岁的时候最重要的读物之一。在其少年时期的成长环境中,他也读同龄人通常会遇见的切斯特顿(G. K. Chesterton,1874—1936)、路易斯(C. S. Lewis,1898—1963)等人的作品。

不只如此。这本杂志带来的熏陶使得多塞特在成年之后进入美国现代公共空间的重要位置,从事政治、信仰、文化方面的评论工作。<1>

别说在中文世界,即使于英语世界,恐怕很少人听说过《首要之事》。但是,这本问世于1990年纽约的月刊所影响的人却远不止多塞特。对于熟悉它的有些人而言,《首要之事》是英语世界最重要的探讨传统基督信仰与公共生活的媒体。<2>

或许更少人关心的,是《首要之事》这样小众的思想类杂志是如何不仅经历了将近30年还可以存活下来而且仍在生长。这离不开其支持者及所在的环境。怎样培育如此鼓励研究和创作的支持机制,是《世代》第8期关注的主题。

从多塞特的例子看,《首要之事》的支持者包括多塞特的父母和他本人。这种有着家庭传承的支持,既为一本思想杂志的持续存在做出贡献,又给该家庭的至少两代人带来益处。

根据多塞特的回忆,正是在他父母于信仰上的探索以及他由此所受的潜移默化中,这个家庭开始与《首要之事》建立互惠互利的关系。<3>

然而,如果仅仅依靠这样家庭的订阅,《首要之事》或类似顶多只有两三万付费读者的思想杂志仍然难以维续。它们还需要具有一定规模而且持久的赞助。在现代西方,尤其在近百年来的美国,这样的支持往往来自不少基金会和众多个人的捐赠或者投资。

在现代西方的公共空间,即使在美国,类似《首要之事》有着传统基督信仰背景的思想杂志是罕见现象。

在现代西方公共空间的思想界,包括研究型大学、研究机构、媒体和出版社,对传统基督教持批评或反对立场的自由派既是此空间的重要塑造者,也是此空间形成之后的重要角色。

在此过程中,持传统基督信仰的人逐渐从该公共空间退出,其活动范围主要限于教会和神学院之内。

近几十年来,这种状况有了些许改变。《首要之事》的出现并持续至今是此变化的显著表现之一。

它的存在和影响,显示了一个群体的兴起,其中既有纽豪斯这样已经过世的拓荒者,也有多塞特这样年轻一代的受惠者以及将此群体价值观带入自由派媒体的后继者,当然还有多塞特的父母那样中间一代的传递者。

在《首要之事》以外,也有跟此杂志相关却不同的其他群体。比如,于1995年创建《书与文化》(Books & Culture)杂志的一群学者和出版人。

在信仰的道路上,纽豪斯和多塞特都曾有过从基督教新教转向天主教的经历,而《书与文化》的创办者们则多是新教福音派成员。后者主要在大学、研究机构、媒体和出版社推动了传统基督信仰与历史、哲学等领域深入关系的探究。

但是,《书与文化》在2016年底宣布因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而被迫停办,则反映了美国新教福音派思想界在现代公共空间仍然需要面对如何长久生存并发展的问题。

从另一角度看,这也表现出美国新教福音派思想界的分立状况。有些个人和基金会的支持投向了《书与文化》之外的杂志和研究机构或项目,牵涉政治、商业、艺术、社会学、新闻学、自然科学、人文地理、古典基督教等不同领域。

而在上述几个群体之外,还有基督教新教自由派背景的基金会和个人向他们认为的信仰与科学未知领域的探索提供了丰厚的赞助和奖励。

以上涉及基督信仰与各领域关系研究及创作的群体和个人,散落在西方现代公共空间的思想界各处。他们的存在以及他们获取的各样支持,折射出具有多重层面及意义的基督教对于西方世界尤其美国的重要影响仍在继续。<4>

对于《世代》而言,研究和创作的支持机制问题不光是关乎现代西方公共空间思想界之中基督信仰与各领域的状况。

在近几十年的中国大陆,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各领域专业人士有机会接触或接受基督信仰。他们中的有些人关注这个信仰与自己所在或感兴趣领域的关系问题。

他们发现,这些领域在历史展开中的很多时候或方面往往与基督信仰有着重要关联,无论在近一千多年来的西方还是近几百年来的中国或东方各地。

在近百年来的中国大陆,这些触及西方文明和人之生存深层根基的关联基本被国家意识形态和各样的流行思潮所遮蔽。近年来,这些关联在比如自媒体和出版机构的中文世界公共空间开始得到挖掘和梳理,有些像《首要之事》、《书与文化》等杂志的相关者在英语世界的现代公共空间所做的事情。

然而,这方面在中国大陆及更广阔中文世界的尝试还远没有像在西方那样有着丰富的沉淀和支持,虽然在西方也不乏挑战。在中国大陆,这方面的尝试依旧面临着可能随时被中断的状况。

《世代》在2019年夏季号提出并初步讨论研究和创作的支持机制问题,意在期盼涉及基督信仰和各领域深入关系的探索可以在包括中国大陆在内的世界各处长久生长下去。《世代》也藉此向在过往及将来对无意或有意培育相关支持机制的各界人士表达谢意。

这个支持机制离不开政治、经济、信仰、文化等各种资源既相对聚集又彼此分立且自由流通的世界。在美国现代公共空间的成型之中,一百多年来的纽约可能是此方面最典型的景象之一。本期《世代》封面封底展现的是《首要之事》所在的纽约于1848年时的样子。<5>

正是在19世纪中期,美国现代公共空间的思想界开始在纽约、波士顿、费城这样的商业和文化中心出现。<6>

美国历史上连续出版时间最长的杂志《科学美国人》(Scientific American,1845年至今)就在那个时期的这几个城市开始发行,总部则在纽约。

在该杂志创刊号致其支持者的公开信以及另一篇文章中,都有谈及自然科学和基督信仰的言论,体现了当时美国科学界与基督教之间既相联又复杂的历史关系。<7>

而多塞特目前及曾经任职的《纽约时报》(1851年至今)、《大西洋》(1857年至今)也是分别创刊于那个时期的纽约、波士顿。<8>

一百多年后,这些报刊仍然是西方现代公共空间思想界的重要部分。如此长期的运行并生长,少不了与之密不可分的支持机制。在此方面,同样在纽约的《首要之事》显然参考了它们的做法。

不过,《首要之事》或任何关心基督信仰与各领域关系的群体会在多大程度上于现代甚至之后的公共空间走得深远,这还需要长久而耐心当然也可能不乏别开生面的探索和积累。

 

 

<1> Ross Douthat, “Richard John Neuhaus, RIP”, The Atlantic, January 8, 2009, https://www.theatlantic.com/personal/archive/2009/01/richard-john-neuhaus-rip/55902/. Joseph Bottum, “Richard John Neuhaus, 1936-2009”, First Things, January 14, 2009, https://www.firstthings.com/web-exclusives/2009/01/richard-john-neuhaus-1. Richard Pérez-Peña, “Times Hires New Conservative Columnist”,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11, 2009, https://www.nytimes.com/2009/03/12/business/media/12douthat.html. Michael Calderone, “Douthat enters new Times zone”, POLITICO, March 31, 2009, https://www.politico.com/story/2009/03/douthat-enters-new-times-zone-020679. Ross Douthat, “A Goodbye”, The Atlantic, April 17, 2009, https://www.theatlantic.com/personal/archive/2009/04/a-goodbye/56093/.

<2> George Weigel, “Transition: Richard John Neuhaus, 1936-2009”, Newsweek, January 9, 2009, https://www.newsweek.com/transition-richard-john-neuhaus-1936-2009-78013. “Endorsements”, First Things, https://www.firstthings.com/endorsements.

<3> Ross Douthat, “Richard John Neuhaus, RIP”, The Atlantic, January 8, 2009.

<4> 详见卷首语后文章正文及注脚。

<5> 以利法列·布朗(Eliphalet M. Brown,1816—1886)、埃德加·福尔曼(Edgar W. Foreman,生卒年未知),《从威廉斯堡看纽约及周边》(New-York and environs, from Williamsburgh),原图藏于纽约公共图书馆(The New York Public Library),https://digitalcollections.nypl.org/items/510d47d9-7c9b-a3d9-e040-e00a18064a99。《世代》用图版本来自: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NYC_1848.jpg。《世代》在使用该图时对其左右方向进行了调换。《世代》本期美术编辑:陆军。

<6> Edwin G. Burrows & Mike Wallace, Gotham: A History of New York City to 1898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649-690.

<7>  Editor, “To the American Public”, “Rational Religion”, Scientific American, Volume I, Number I, New-York, Thursday, August 28, 1845, https://upload.wikimedia.org/wikipedia/commons/0/03/Scientific_American_-_Series_1_-_Volume_001_-_Issue_01.pdf. Christine Gorman, “Scientific American-Then and Now”, Scientific American, November 1, 2011, https://blogs.scientificamerican.com/observations/first-issue-thoughts/.

<8> Elmer Davis, History of the New York Times, 1851-1921 (New York: The New York Times, 1921), 3-47. Ellery Sedgwick, A History of the Atlantic Monthly, 1857-1909: Yankee Humanism at High Tide and Ebb(Amherst: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Press, 1994), 21-43.

 

 

此文首发于《世代》第8期(2019年夏季号)。

若有媒体或自媒体考虑转发《世代》内容,请尽可能在对作品进行核实与反思后再通过微信(世代Kosmos)或电子邮件(kosmoseditor@gmail.com)联系。

《世代》第8期主题是“研究及创作的支持机制”,却也有并非可以简单分门别类的文字。如《世代》文章体例第1期卷首语所写,《世代》涉及生活各方面,鼓励不同领域的研究和创作。《世代》不一定完全认同所分享作品的全部方面。

《世代》本期及过往内容,详见微信(世代Kosmos)和网站(www.kosmoschin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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