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波兹曼论AI与教育:一场想象中的演讲/皮特·K·法伦

尼尔·波兹曼(1931—2003)(来源:gettyimages)

译/丁祖潘

内容摘要:本文作者想象2025年波兹曼(1931—2003)发表了一篇演讲,谈人工智能(AI)如何影响教育。这篇演讲依据波兹曼的技术批判观,将AI描述为“定义隐喻的机器”(metaphor-defining machine),据此重新定义比如写作和思考之类基本的人类活动。在作者笔下,波兹曼主张教育的目的不在高效的信息传输,而是培育判断力、价值观和道德观,而这是机器无法传授的。波兹曼提醒教师抵制AI允诺的高效,强调教育的真正目的是养成能够进行批判性思考和共情的完整之人。教师应该保持其“在场”(presence),培育学生的好奇心。对于学生,这篇演讲着重指出把思想外包出去的危险,强调真知源于思维的磨砺。它要求学生宁求智慧,不唯精确;宁重产生意义,不满足于简单输出。作者最后总结道,人类不应被所使用的机器定义;教会个体如何在AI主导的世界保持人性,方是教育的根本任务。

关键词:AI 技术 教育学 批判性思维 人文主义 学校

几年前,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尼尔·波兹曼如何看待互联网……(我想象中的对话)”,最终收录在我的《文化反抗与文化偏离》(Cultural Defiance, Cultural Deviation: Collected Essays)一书中。我希望这是一个轻松又不失严肃的思想实验,基于我于1980年代在纽约大学拜入尼尔·波兹曼师门,学习媒介生态学课程的经历。

目前,我正在撰写一本探讨高等教育的书,作为雅克·埃吕尔(Jacques Ellul,1912—1994)所著《技术社会》(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的延伸和补充。这是一个绕不开AI影响的话题。我突然意识到,在所有关于AI崛起的喧嚣声中,波兹曼的声音赫然缺席——这自然是因为他已于2003年去世。但我同样发现,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听到波兹曼的声音。

于是,我再次拂去水晶球上的灰尘,尽我所能召回尼尔·波兹曼的精神。以下这篇演讲辞纯属虚构,系波兹曼于2025年6月2日在一所纯属想象中的大学向教职员工和学生发表的演讲。当然,这是一部虚构作品。文字是我而不是波兹曼写的。但我完全相信,字里行间流露的情感是我俩共有的。

大家下午好。今天能有机会与在座诸位交谈,我深感荣幸。但坦白说,我此刻心中更多的是疑问而非答案,是忧虑而非安慰。你们当中有些人或许知道,我一生中花了大量时间思考我们人类如何适应自己的工具——更重要的是,工具又如何塑造我们。你们也许会说我是个技术怀疑论者,而且确实有人称我为“卢德分子”(Luddite)。我认为这并不公平。就我个人而言,我一直更喜欢“老顽固”这个说法。

如今,人人都在谈论AI。政客在谈论它,教师在谈论它,学生、黑客、神学家、TikTok网红——所有人都在思索:与这些如今不仅会计算,还能写作、说话、绘画、说服(真是太过频繁了),甚至欺骗的机器共处,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不是我们是否会用AI,而是因为我们使用它,我们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让我先讲一个故事。在古代,有人曾对文字提出过警告。柏拉图告诉我们,苏格拉底担心文字会削弱记忆力,摧毁智慧。当然,他既对又错。文字固然削弱了某些能力,但也增强了另一些能力。它让世界变得更安静、更缓慢、更具反思性,但也让谎言比说谎者活得更久。它鼓励线性、逻辑、命题式的思维,但也降低了我们对异见的容忍度。

技术就是这样一把双刃剑。

AI不仅仅是另一种工具,就像锤子或眼镜那样。它是我曾经所说的“定义隐喻的机器”。它不仅为我们做事,而且重新定义了“做事”本身的含义。它不仅仅回答我们的问题,而是改变了问题的本质。

因此,我想问:当学生们不再需要费力写论文,因为机器会替他们写时,会发生什么?当真相变得与貌似合理难以区分时,会发生什么?当我们的教师从思想的激发者变成提示词的整理者时,会发生什么?让我把话说清楚。我并不反对AI,我反对的是一种缺乏技术哲学的文化,一种采纳工具的速度快于思考其意义的文化。我担心,我们已经变成了这样一群人,不停追问机器“你能为我做什么?”,却很少问“你会对我做什么?”。

我一直认为,任何一个社会所能提出的最重要的问题是:教育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确定我们是否还记得答案,甚至不确定我们是否还认为这个问题是必要的。如果教育仅仅是信息的传递,那么没错,让机器去做吧,它们比我们做得更好。如果教育是模式的重复,那么没错,让算法来教吧。但如果教育是判断力、价值观、道德指南的培育,那么我必须坦率地告诉你们:没有机器能教会这些。只有一个有缺陷的、脆弱的、会质疑的人,才能帮助另一个人变得更有人性。

请思考这一点:语言不仅关乎我们如何说话,也关乎我们如何思考。如果AI开始替我们说话,我们还能为自己思考吗?我们甚至还能察觉到其中的区别吗?如果我们把表达外包出去,我们可能很快也会把反思外包出去。而如果我们失去了语言,我们就失去了民主——不是一下子失去,而是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失去。

因此我要说:使用机器,但不要变成机器。

我们所熟知的教育之终结?

我长期以来一直认为,每一种新技术都伴有一套隐性课程。它会教给我们一些东西——不一定是我们认为它在教的东西,也常常不是我们想要它教的东西。铅笔教导我们线性思维,电视教导被动接受,电脑教导速度和碎片化。而现在,AI又会教给我们什么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学校的目的是什么?它是一个吸收信息的地方吗?是为预备进入职场而学习掌握技能的地方,还是一个塑造自我的地方?在我们不长的历史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美国人相信,学校的目的是培养学生成为有见识的公民,具备推理、思辨、质疑与合作的能力。简言之,学校是一个学习在到处都是人的人类世界中如何做人的地方。

但如今,随着AI的到来,我们正面临一种危险:将知识与信息获取、思想与计算、学习与输出混为一谈。让我说得具体一点:如果一个学生可以让AI帮他写论文,而AI也确实做到了——语法正确、结构严谨,甚至略有洞见——那么这个学生到底学到了什么?如果一位老师评阅那篇论文并打了个A,那么这位老师到底评定了什么?机器没有作弊,学生也没有作弊。但某种本质性的东西已经被抛弃了,也就是那种真正的挣扎,而理解恰恰是在这种挣扎中诞生的。

教育不是追求高效的,它从来就不是为了高效而存在。它不可规模化,也不会产生整齐划一的结果。它是亲密的、难以预测的,而且是相当具有人情味的。与此相反,AI承诺高效、个性化和零差错的输出。但我们真的想要从不犯错、不曾在困惑中跌跌撞撞、不感到挫败的学生吗?这些恰恰是学习得以建立的基石。

让我换一种说法。如果我们在教育中越来越依赖AI,年复一年,那么,到那时还有谁会知道打磨一个句子、修改一个想法、在写作中萌生一个念头意味着什么?当无人再记得如何写一封情书,甚至连写下自己的想法都搜索枯肠时,会发生什么?

AI或许能替我们写作、替我们求解,甚至替我们预测,但它不能替我们困惑,也不能替我们在意(care)。而教育,如果它还有任何意义的话,就是对“在意”的培育:对真理、正义、邻舍和自身灵魂的关切。

说到底,这不是一场人与机器之间的战斗。这是一场关于两种童年愿景、两种人格愿景的战斗:一种说,“让机器来做吧”;另一种说,“让孩子成为能够做到的人”。让我们谨慎选择。

致教师们:守护火焰

现在,让我对那些选择了教书这一崇高职业的你们说几句话。

我必须说,你们的处境堪忧。近年来,你们被要求扮演心理治疗师、社会工作者、狱警、保姆和技术员的角色。你们承受着预算削减、应试导向的课程、官僚主义的荒唐,以及日益蔓延的猜疑——这个声称重视教育的社会,实际上正在竭尽所能地破坏教育。

而现在,在你们本已不堪重负的教室里,AI带着礼物走来了。“用我吧,”它说,“我会减轻你的负担。我会批改你的试卷,帮你写教案。我会监控你的学生,回答他们的问题,提供即时反馈。我会让你更高效。”也许你会说:“好啊,这听起来不错。”我并不怪你。谁不想要解脱呢?但我必须请你思考:我们享受这种解脱的代价是什么?

效率不是教育的目标。它从来不是,也永远不会是。便利也不是,速度也不是。教育的目标,一如既往,是塑造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能够理解世界、抵御疯狂和愚蠢,能够以正义、同理心和想象力行动的人。那是无法被自动化的。

你们不是内容的提供者,你们是文化的守护者。你们不是答案的发放者,你们是问题的助产士。恕我直言,你们的任务是让火焰持续燃烧。不是课程标准、学习成果或数字看板的火焰,而是好奇心、思想和成为一个完整之人的火焰。没有任何机器能做到这一点。

AI可以教事实是什么,但无法教什么是人类的价值。它可以模拟理解,但无法培育智慧。它可以模仿你的声音,但永远无法拥有你的“在场”。“在场”,亲爱的老师们,就是你们的力量。

你的学生不会因为你呈现了无懈可击的内容而记住你,而是因为你曾注视着他们的眼睛,因为你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他们自己尚未看到的东西,因为你作为一个同样在追寻意义的同类,全身心地在那里。所以,如果非用不可,就用那些工具吧,但不要被工具所用。守护你的权威,守护你的在场,守护你的语言。因为教育之战不是在代码或电路中进行的,它发生在一个心灵与另一个心灵之间。如果我们失去了那个空间,我们就失去了一切。

致学生们:在机器时代如何为人

现在,让我对你们在座的学生说几句话。你们的未来正在被机器书写——也许在字面意义上确实如此。你们出生在一个说着代码语言、崇尚算法、称手机(smartphone)为“智能”(smart)、称搜索引擎为“无所不知”的世界。你们从未体验过没有网络的生活。你们可能是这样的第一代人,有朝一日会问机器“何以为人”。

我现在也问你们:你们还想成为这样的人吗?我猜完全回避这个问题是很大的诱惑,一个让机器替你们思考的诱惑。让它替你们写论文、生成课题、纠正语法、总结阅读材料。一个将你们的努力、声音,甚至你们作为独立主体的自我转包给一台机器的诱惑。这个世界不会因此惩罚你们,甚至可能会奖励你们。你们会拿到分数,获得文凭,然后继续前行。

但我必须问你们:前行到何处呢?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当你们绕过了思考的挣扎时,你们也同时绕过了思考所孕育的东西:理解。不仅仅是正确,也不仅仅是完成,而是理解——缓慢的、令人挫败的、美好的理解。你们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消费信息;你们来到这里,是为了创造意义。

现在,让我告诉你们一些机器永远不会理解的事情:

一篇文章的价值,不在于它有多么精致,而在于你写下它时对你意味着什么;一个想法的价值,不在于它被生成得多快,而在于它有多么深刻地重塑了你的思想;一个问题的价值,不在于你多快能得到答案,而在于你愿意在“不知道”的不适中停留多久。

你们的老师——如果他们是好老师——在乎的不是你们能否给出完美的答案。他们在乎的是,你们是否正在学会提出更好的问题,做出更精细的区分,感受文字的重量。机器感受不到文字的重量。但你们可以。所以,让机器追求速度吧,你们要慢下来;让机器追求精确吧,你们要求智慧;让机器模拟智能吧,你们要追求理解。

会有人告诉你们,AI就是未来。它更好、更快、更聪明。但我要告诉你们:未来需要人类,需要拥有判断力的人、有良知的人、有不从机器那里借来的声音的人。成为那样的人吧。那样的话,就没有机器可以取代你。

机器不是万物的尺度

最后,我们不要假装我们是第一批沉迷于新技术的人。在这一新技术之前已有其他机器。印刷机、电报、电视、电脑,每一样都伴随着号角和预言而来,许诺一个更美好的世界、一个更加互相联结的世界、一个更开明的世界。然而,面对其中的每一台机器,我们不仅要问“它能做什么?”,还要更迫切地追问“它正在消解什么?”

而现在,AI来了:一台能谱写交响乐、撰写布道词、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辅导孩子、诊断疾病、模仿活人、让逝者复活的机器。它令人惊叹、表现出色、超越人类。但我要说,工具不是老师,数据库不是思想,输出不是想法,对思想的模拟不是思想本身,机器不是万物的尺度。

当某种文化忘记了这一点,它就开始以机器为模版来塑造人性。它开始把复杂性视为低效,把模糊性视为错误,把缓慢视为失败。它开始忘记人不是可预测的、整齐的或可规模化的。于是,这种文化就会开始提出一个可怕的问题:也许人类自身的混乱无序,才是那个有待解决的问题本身。

我再说一次:教育的目的不是培养与机器兼容的公民,而是帮助每个孩子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一个能够反思、不一致、记忆、爱和欢笑的人。AI或许能写一首诗,但它不能出自内心。它或许能模仿你母亲的声音,但无法知晓她的爱。它或许能告诉你该想什么,但无法告诉你为什么这很重要。

那是你们的工作,是文化的神圣任务。去记住机器无法记住的东西:我们不是工具,不是网络节点,不是用户,不是数据。我们是意义的创造者,而意义无法从网上下载。所以,让我们不要如此迷恋机械精神,以至于忘记了精神本身。让我们不要用自动化来消除惊奇。让我们教导年轻一代,不是如何与机器竞争,而是如何在一个人性已不再被默认存在的世界里,如何依然为人。因为如果我们不教给他们这一点,那么我们教给他们的其他一切,都将无关紧要。

谢谢你们,祝你们所有人好运。

原文标题为“Neil Postman on AI and education: An imagined speech(2025)”,收入《媒介生态学研究》(Explorations in Media Ecology)2025年第24卷第3期,第335—341页。https://doi.org/10.1386/eme_00264_7

(作者为美国罗斯福大学[Roosevelt University]新闻与媒介研究教授。)


《世代》2026年春季号主题为“AI与人”。本刊所发布的文章涉及生活各方面,鼓励不同领域的研究和创作,盼望同道诸君不吝赐稿kosmoseditor@gmail.com,分享您的研究、观察和思考。来稿一经采用,将择期于《世代》网站kosmoschina.org和公号平台kosmos II发布,并支付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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