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白天有雪/书拉密

北京今年的秋天也不知怎么了,温度一直居高不下。眼看已经进入十月下旬,欧蕙跟着石远到怀柔的山里转了一圈,发现山里的树依然绿意葱茏,只有枝头红莹莹的柿子和几片早红的枫叶,在清透的蓝天背景下昭示一缕秋意。
阳光仍旧明亮,近乎燥热,满街的人都在乱穿衣。除了冬装,春夏秋的衣服在大街的一角随处可见。时髦的女孩子会扎一条丝巾,穿着短裙和长筒靴,把三季的风光笼于一身。
这气候,弄得人心里颇不安稳。
不过,让人不安稳的,还不只是气候。
沈院长昨天的谈话让欧蕙的心里陡然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没处着落。
从前沈院长偶尔和她路遇,经常会语含欣赏地说:“年轻人,有信仰是件好事。人要是肯信点儿什么,就不胡作乱闹了。”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欣赏,多了忧虑,他说,不要把信仰和个人前途绑在一起,信仰只是一种精神寄托,用来修身养性就好,不能当作生活目的和生活的全部。当然了,他还是那句话——“年轻人,有信仰是件好事。”不过,他马上又补充道:“但也别陷进去,变得狂热就不好了,要有个度。”
欧蕙不喜欢别人和她总谈“度”的问题。
石远这么说,沈院长也这么说。
什么“度”呢?就是别变成宗教狂。
她每次听见这样的表达都忍不住要发作,每次都强忍着,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看。
她有时会想,以柔和谦卑的态度对待周围那些认为她信迷了的人,是否真值得。
曾经,为着是否要讲冰心的基督徒身份问题,她被用“度”的问题警告过。不过,这次,沈院长用的是“怀柔”法,总结到最后就是:“换个地方参加活动嘛。”
一只长着紫蓝翅膀的鸟儿从窗口低低地飞过,在下午的光线里,鸟儿的翅梢闪着微光。那种柔和美丽的颜色,每次掠过窗边,都会让欧蕙欣喜得叫出声来,恨不得自己也长出那样的翅膀和羽毛,在低空来一个优雅漂亮的回旋。但今天,她的情绪实在不算高。教研室的李主任刚刚发来一条短信,明确告诉她——优秀团组的评选下周开始,如果她一味地固执下去,会给教研室其他人带来麻烦,结论是——“你自己看着办!”
她觉得“自己看着办”这几个字的内涵特别丰富,也特别复杂。表面上似乎提供了极大的自由空间,根底里却透着十足的威胁和逼仄。
姐姐的短信更简单,只有三个字——“别犯傻!”
她握着手机,打开那些信息反复看了一会儿,心里兀然生起一阵烦躁,随手把手机扔到了书桌上。
这个白天,过得真是不太愉快。

暮色渐渐笼住了小区的上空,到晚饭时分了。
欧蕙百无聊赖地走进厨房,四处环顾,想不出做点儿什么好。没有胃口,看什么都不想吃。
她把米放进电饭煲,听见手机传来嘀嘀声,是苏姐发来短信:周日的敬拜改在公园举行,三堂合一,风雨无阻。
到底还是在户外了。她放下手机,微微有些失望。
不知道明天是否会下雨,但天色已经显出昏黄浓密了。
欧蕙靠在阳台上,仰头看见一道白色的细雾在天空缓缓划过,仿佛水面上的波纹,慢慢地舒展开来。你真的想让我们在旷野里漂泊吗?她望着遥远的天际。我们已经做了所有的努力,从岁首到年终,凡人力所能为的,我们都尽到了,但你还是把我们放在了绝境中。我不明白,为什么?
欧蕙不否认,她对她的主不只一次地失望过。你可以解释说,那是时间没到,或者是因为所求不对,但失望的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她不能假装,也不想假装。
厨房的冰箱门上有一块树叶型磁贴,是苏姐送她的圣诞礼物,上面写着“Prayer changes things”,石远每回开冰箱看见这句话,都毫不客气地说这只是她们一厢情愿的幻想。
石远暂时能接受她的信仰,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出于一种基督的宽容精神。在他看来,女人嘛,都喜欢搞一些神神秘秘的事,当然,如果无伤大雅倒也无妨,有个精神寄托,总比在家没事儿找事儿强。至于信的是什么,石远还是小小地考察了一番,太邪性的不行,太闹腾的不行,那都容易走火入魔,他特别厌恶在家里搞那些烧香上供的事,不让吃这个不让说那个,这些他都受不了。现在看,基督教倒是有一点好处,没那么多神秘古怪的限制,就是唱唱歌、听听道、读读经、祷祷告,前三项吧,石远觉得还行,于音乐陶冶和知识的学习都有益处;最后一项,他觉得完全不可思议。
对此,欧蕙也不想争辩。与其每次都争得不欢而散,不如退而平静相守。反正谁也改变不了谁。
米饭飘香的时候,石远打来电话,告诉她晚上还得加班,赶上明天出刊,今晚得在印厂待一夜。
欧蕙说知道了,就准备放电话。石远从话筒那边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反常,追问了一句,欧蕙敷衍一声,再追问一句,她又敷衍了一声。石远突然问道:“你们明天去哪儿聚会?”
欧蕙声音平淡地说:“公园。”
石远在那边沉吟了片刻,很严肃地答道:“那就别去了。”
欧蕙不肯轻易就范:“为什么?”
“这次先别去了,好吧?”
“为什么?”
“你能不能听我一回?!他们一天给我打两次电话,让我告诉你别乱参加什么活动!”
“他们管不着!”
“出了事怎么办?!”
“大不了我辞职!”她听见石远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然后就是嘀嘀嘀的忙音。

这个晚上,过得真是不愉快。

欧蕙感觉不舒服,早早就休息了,却一直睡不着,在床上辗转了许久。
朦胧之中,她发现自己站在校园外的空地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脚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对面是一扇紧紧关闭的大铁门。她推推门,想着快点儿进去,恐怕上课要晚了,却怎么也打不开,推也推不动。她想喊一声,希望有人能替她打开门。她看看表,真是快到点了,再进不去就来不及了。
她攀住铁栅栏,向里张望,终于看见一个人慢慢地走过来,近了才认出是教研室的李主任,那份课表就是她给欧蕙的。欧蕙向她招手,告诉她上课时间快到了,她进不去校园。李主任漠然地看看她,说,她不用再为上课操心了,学校不需要她来上课了。
为什么?她惊讶地问。
不为什么。李主任毫无表情地回答说。
那些学生怎么办?她抬起手腕,清晰地看见表针指向8点,心里焦急,如同火烧。
他们也不需要你了。李主任毫无表情地回答说。
已经排好课了。她坚持着,能感觉到铁栅栏已经被她握得发热。
已经有人去上了,这个地方有你没你都行。李主任毫无表情地回答说。
但我需要这个地方,让我进去吧!欧蕙奇怪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又不能否认她真是这样想的。
你真想进来吗?李主任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你真想进来吗?李主任又问了一遍。你不是想辞职吗?
欧蕙说……谁说的……不是的……可能吧……究竟……她看见李主任的笑容越来越诡异,终于变成一个悬挂在半空中的面具,张着猩红的大嘴,她不由得大叫一声,醒了。
醒来的一瞬间,闪过脑海的,是一间大教室,每天下午都会有一道温暖的光斜映进来,照在讲台上,那是她每次上课的地方。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站到窗边。
街心最远处有一盏路灯,在深重的夜色里发散出桔色的微光,朦胧而单纯,可那种温暖似乎离她很远,那盏灯也无法穿透她内心的苍茫。
她再次问自己,我真的愿意吗?
街角突然冲出来一辆明黄色的小轿车,毫无顾忌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狂奔而去,她不免忧虑地看向远处空荡荡的路面,希望不要有人突然从树下跑出来。她记得有一年春天,傍晚时分,她站在窗台边看十字路口的街景,看见一辆三轮车从南向北的方向驶过,同时看见一辆明黄色的小轿车从东向西奔驰而来,她感觉胸口一紧,眼睁睁看着那辆三轮车被撞出几米外,随后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遮蔽了那块空地。那个瞬间,她明确地理解了,什么叫做“我不知前面的道路”。
面对未知的前路,我能放弃多少呢?
她环顾着周围的一切,她和石远赤手空拳打造的这个家,她精心选择、布置每一个角落,尽力把它变成一个温馨、舒适、宽敞的地方。这个小家隐在城市的一角,仿佛一个小小的世外桃源。
她能放下这个吗?
书桌上的那叠文稿,是刚刚校对过两遍的学术文集,是她三年的心血,出版社已经联系好,只等学校批准出版经费了。为了这本书,她推迟了怀孕和生育的时间。
她能放下这个吗?
下半年就是一年一度的评职时段,按照年限、学术经历和教学资历,她该评正高了,那是她一直渴望到达的目标。当然了,这年头,无论教授还是博士的称呼都相当的不值钱,但这样的头衔仍然光芒耀眼。
她能放下这个吗?
还有那些来自他人的种种说法,她一向以为自己已经超然于他人的评价,此刻,这样的犹豫让她倒是明白了一点——没有哪种说法是可以轻忽的,它们都可能在某个时刻变成尖锐的利器。
她能招架得了这个吗?
她在玻璃窗上划写着一个又一个十字……
真难啊!那阵将她从睡梦中压醒的力量再次袭来,让她甚感窒息,以至干渴到嘴唇发木。
她张张嘴,想和那位看不见的主说点儿什么,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说什么呢?
我就是舍不得,就是放不下。这就是事实。
然后呢?

没有回答。周围安静极了。
如果我不情愿放弃,会怎么样呢?
没有回答。周围安静极了。
如果我说这都是我真实的想法,你会怎么说呢?
没有回答。周围安静极了。
那位在大风、地震和火后的宁静中开口的主,似乎特意在此刻选择了沉默。
进入这样沉重的安静中,欧蕙越发地沮丧。
如果我跌倒了,逃跑了,会怎么样呢?
当思想在这句话上滑过的时候,时间一下子消失了,她感觉自己像一个透明的人站在地中央。她并未因为毫无隐藏更坦然,反倒因为全然暴露而更尴尬。
原来我是这样的,原来竟是这样的,原来就是这样的!
欧蕙不免惊异于自己刚刚明白“本相”的含义。
但她不愿意放松,既然已经问到底了,她希望无所不知的那位能够告诉她——如果她决定逃跑、离开,他究竟会怎么样?
她等待着,等待着,没有声音来自天国或者心底,所有期待和传说中的特异景象都未出现。一种沉重的空白令她不由得要跪下来,她说:“求你告诉我,让我明白!如果我背离你,你会怎么样?”
没有声音。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她等待着,等待着,既惊惶又不甘,既怕听见回答又渴望听见回答。
地板的尖硬和冰冷从膝盖一直传上来,她的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她跪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时间已经凝固,她已然变成了一只保持姿势的标本。
算了,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正准备放弃的时候,听见一串清丽的琶音轻轻地流过,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段旋律,那段旋律不断地重复着重复着,仿佛微风穿过暗夜,那是常常在婚礼上歌咏的《盟约》,是她特意选来用作手机开关机的曲子。当前奏流利地滑入第一乐句的时候,那句深情的许诺宛如一朵水莲,从她的记忆之湖中灿然浮起——“我以永远的爱爱你,我以慈爱吸引你……”

如此熟悉的旋律,此刻却有了一种奇妙的新意,是她先前一直不真切明了的。她不由得遮上眼睛,说,谢谢你在这儿,谢谢你不变。

真好。
欧蕙再次把头放在枕头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宁静。这就是出人意外的平安吧。
真好。
她想。
今天真好。
新的一天可真好。
我要小小地睡一会儿,好在醒来时去参与一件大事。
她随即像一条鱼儿,慢慢地游入了梦乡。
这一觉,欧蕙睡得异常深沉,睁开眼睛再看表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她急忙跳起来,简单收拾一下,就冲出家门。
下楼的时候,欧蕙才发现——下雪了!竟然下雪了!
天地浑然白成一片。她欣喜地伸出手,接住纷纷扬扬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温暖的手心里迅速地融成一滴晶莹的水珠。那些每年冬天都支叉开干巴巴枝条的松柏,此时都披上了银白的雪衣,远远一望,仿佛圣诞树。
今天一定是孩子们的节日了。
欧蕙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朝车站走去。路边小汽车上的雪足有半尺厚,车子摇摇晃晃地开起来,仿佛一座小雪山在移动。欧蕙沿着小路一步一步地小心前进,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听着特别爽快,仿佛回到了童年。
一路上,雪一直没停,簌簌地扑落,沾到头发和衣服上,湿漉漉地,好像是春天将近的感觉。空气十分干爽,每一呼吸,都有淡白的哈气飘出。秋天似乎刚刚开始,便陡然进入冬季,让人惊喜之余,也措手不及。欧蕙发现车里没有几个人穿上了冬衣,有两位女士穿的竟然还是夏天的鞋,显然还没来得及找出冬装。
她扑落外套上的雪珠,看见半透明的车窗外面,不时地掠过一朵朵丰盈悦人的白。快到站的时候,她给石远发了一条短信:“下雪了!”
走出站台,透过温润的雪幕,她看见远处现出一架天桥的轮廓。路面湿滑得厉害,不时有汽车在桥底下打旋儿。走过天桥,她发现公园门口早已站着一大群人,或者说是一大片多彩的伞的方队。
没有人开门。
公园的大铁门关得紧紧的。
人们安静地站在广场上,看着漫天的大雪一朵一朵地飞落。雪花落到路边的树枝上,还未凋落的树叶渐渐地变成毛绒绒的团片,厚密丰润,仿佛大地的耳朵。那些落在土地上的雪花,迅速化成了雪泥。不知道公园里面那片原本打算用来做敬拜场地的地方是否已经变成了泥沼之地。
什么时候,欧蕙的头顶多了一把伞,旁边是一个陌生女孩微笑的脸。欧蕙举起手,和她一起撑起那把伞。雪越下越大,欧蕙明显感觉到伞面渐渐地沉重,需要不时地抖落一下伞面上的积雪。人群安静而躁动,每个人的脸上都散发着一股清透的欣喜,仿佛有一件振奋人心的大事要发生了,人们在等待着,满怀喜悦地等待着。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牧师像往常一样穿着正装、扎着领带,侍立在人群的前面,头上沾着细密的雪花。
敬拜开始了,诗班的弟兄姊妹们穿着红红绿绿的雨衣,扬声唱起“快乐高歌”,歌声震得树梢上的雪纷纷下落。湿冷的石头地上,立着一大捧鲜艳的玫瑰花,每一朵都敞开花瓣,欢喜地迎向从天而来的白雪。

11月1日的雪,来得真早,也真美,整个宇宙仿佛都融化在这庄严圣洁的白光之中……
2009年11月29日初稿
2010年 9月 3 日二稿
2010年9月9日 终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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