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圆桌讨论会(三)|信仰的重述与记忆的断裂:二十世纪中国基督教与共产主义的纠葛/易艾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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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讨二十世纪中国基督教历史,一个引人深思且无法回避的主题,是基督教与共产主义之间的复杂纠葛。孙泽汐博士的新著《救赎与革命》(Salvation and Revolution)所呈现的,不仅是一段历史知识的钩沉,更是一代中国基督徒知识分子在信仰、社会责任与政治浪潮之间苦苦挣扎的精神史。他们的怀疑、摸索与道德追问,对于今日仍关心教会与社会之关系的读者而言,绝非遥远的往事,而是一面可以映照当下的镜子。

一、来自海外的镜像:传教士的反思

要理解这一问题,我们或许可以先暂时跳出中国本土的视角,从1950年代初西方传教士群体的反思入手。1949年中国共产党取得政权后,许多美国传教士及差会领袖开始反省他们所谓的“失败的教训”(the lesson of a failure)。他们所追问的,并不仅仅是传教事业在政治层面的挫折,而是一个更深的神学问题:为什么在中国最动荡的历史时刻,尤其当和平、民生与公义成为最迫切的渴望之时,基督教所给出的答案,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而共产主义却以一种令人震撼的力量横扫人心?

这种来自传教士群体的自我检视,其实与孙泽汐在书中所揭示的中国基督徒知识分子的思想挣扎形成了一种呼应。正如《救赎与革命》所揭示的,吴耀宗、赵紫宸、蔡詠春等人并非将社会主义或马克思主义视为外来入侵的异端,而是将其当作一种与基督信仰相互竞争、甚至在不同层面相交汇的道德与政治愿景。而这一愿景,是在战火、革命与重建民族家园的强烈渴望中被塑造成形的。

在此,我们邀请读者反思这样一个问题:基督教信仰、社会改革实践与革命政治是如何交织在一起,使得共产主义既令中国基督徒感到不安,同时又具有某种吸引力?

二、蔡詠春:确信与彷徨之间

在众多基督徒知识分子中,蔡詠春的经历显得尤为发人深省。这并非因为他得出了最为清晰的结论,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并未走向那种决绝的确定性。

在1930年代和40年代,蔡詠春深度参与基督教社会服务与乡村建设。他曾在河北定县担任乡村传道员,那里是中国基督教平民教育工作的先驱之地。与许多基督教乡村建设者一样,他将乡村服务视为基督徒对国家的一种奉献。抗日战争期间,他到华南从事难民救济,随后又在西南边疆向少数民族传福音,最终在一家圣公会创办的医院担任院牧。

然而,在1930年代动荡的社会政治局势下,加之自己孱弱的身体状况,蔡詠春对基督教服务的追求屡遭中断。他不断地质问自己:他那有限的躯体,甚至基督教本身,是否能够真正回应中国深重的苦难?正如孙泽汐博士所指出的,农村触目惊心的贫困,暴露了蔡心中“在地上实现天国”的理想与乡村现实之间巨大的鸿沟。

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当蔡后来开始接触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时,并非出于纯粹的理论兴趣,而是从既有经验中生发出来的问题意识。更重要的是,这一思想转向并不仅发生在中国。在1946至47年,他在纽约协和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求学期间,与美国自由派神学家及进步基督徒群体展开了密集的交流,讨论战后世界中资本主义的危机、法西斯主义的阴影以及全球性的不平等等问题。

在这种横跨中美的思想环境中,共产主义对蔡而言,不再只是与基督教对立的意识形态,而是一种似乎能够回应“正义”“历史”以及“人类共同命运”等问题的道德与政治方案。而这些问题,恰恰也是基督教传统所不断提出的。

然而,与吴耀宗不同,蔡詠春从未达到一种充满自信的决断时刻。对此,作者在书中做了一个重要区分:吴耀宗最终以一种近乎末世论的理解拥抱了中国共产党,而蔡詠春和赵紫宸等人物则走上了一条更为矛盾和曲折的道路。

在面对新建立的共产主义政权时,蔡并非以一个笃信马克思主义者的姿态出现。他所坚持的,是在剧烈变化的政治环境中,竭力维持基督教的社会意义。因此,我们看到他在燕京大学公开支持新政权的宗教与教育政策,同时尝试用革命话语重新诠释圣经,例如在“圣经中的爱国主义”讲座中,将摩西与耶稣描绘为民族解放的象征。

然而,这种表面上的“配合”,不应被误读为全然的信仰转变。在1950年代的思想改造运动中,蔡的思想和信仰中的内在张力急剧放大。蔡的自我检讨报告让读者得以窥见一个在无休止的意识形态“净化”要求下,仍挣扎着理解自己过往的信徒的内心世界。最耐人寻味的是,蔡并非彻底放弃了基督教,而是对其作了一种奇特的重新分类:将基督信仰归入他人生前半段的“主观信念”,同时以共产党的道德语言来评判其“客观效果”。

这种“主观—客观”的二元切割,初看之下或许令人费解,但如果我们将其解读为一种生存策略,便能理解其背后的逻辑:它使蔡能够在自我批判的框架下,重新解释悔改与反省,使之既呼应基督教的内省传统,又符合社会主义的政治要求。

三、华北农联与革命改造:一种更广泛的模式

将蔡詠春的经历与笔者对《华北农联通讯》(华北基督教农村服务联合会的机关刊物)的档案研究相比较,我们会发现一种惊人的相似。华北基督教农村服务联合会(North China Christian Rural Service Union),或称“华北农联”,成立于1930年代,是一个致力于乡村建设的跨宗派组织。1949年之后,其刊物《华北农联通讯》中出现了大量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语言:赞颂土地改革、强调“学习”,并呼吁对教会进行彻底“改造”。与此同时,期刊编辑和农联干事反复重申,“以基督为中心”的服务是其不可动摇的根基。

正如蔡詠春一样,华北农联并未抛弃基督教。相反,它将基督教乡村服务重新表述为一种在社会主义秩序中的积极参与。这表明,蔡詠春的故事并非孤例,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初期,基督徒将基督教社会伦理翻译为共产主义政治语言的集体尝试。这种努力,与其说是受意识形态的驱动,不如说是出于保持社会相关性、道德实用性和政治合法性的迫切需要。

四、吴贻芳:更彻底的清算

如果说蔡詠春和华北农联的例子让我们看到基督教社会服务在建国初期如何被重新表达,那么,在金陵女子大学(简称“金女大”)长期担任校长的吴贻芳的经历,则提供了一个更令人感到沉重的反思。

吴贻芳是那个时代最杰出的基督徒教育家之一,她在三四十年代主持规划、持续推动金女大在农村服务方面的工作。抗日战争爆发后,金女大在西南地区开展了系列乡村服务项目,包括农村托儿所、女子识字班与农村诊所。教职员工与学生深入农村,与地方政府紧密合作,在各个阶段与乡村妇女并肩工作。

然而,“文化大革命”期间,她在一份自我批评书中,对那段历史作出了令人震惊的重新评价。她写道,金女大当年根本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服务谁、追求什么目标。昔日被视为有意义社会参与的一切,如今在她眼中不过是肤浅而错误的。她批评当年参与这些项目的美国传教士与专家,将其影响描述为“文化侵略”,并感叹道,那种毒害之深,在于“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服下了毒药”。回首往昔,她的结语冷峻而决绝:“每当想到这些,我都感到非常惭愧。”

使这份告白如此具有冲击力的,不仅在于其严厉的措辞,更在于其出处:这不是一个外部批评者对基督教社会服务的声讨,而是一位毕生投身于此的基督徒领袖对自身遗产的自我清算。与蔡詠春试图在新政权的语境中保存基督教伦理不同,吴贻芳的反思指向的是决裂:过去的社会服务不再只是需要修正,而是要被彻底否定。

五、结语:历史与当下的对话

吴贻芳与蔡詠春的案例,以及《救赎与革命》所呈现的思想改造与“文化大革命”时期众多基督徒知识分子的类似经历,共同指向更深层的问题:政治运动,尤其是自我批评与思想改造这样的过程,如何影响人们回望自己的过去的方式?如何重新理解、评判,甚至否定自己曾经的信仰?

《救赎与革命》以一种开放性的姿态作结,邀请读者在历史的凝视中思索当下。

阅读此书时,笔者好奇:吴耀宗与蔡詠春之间的分歧——前者以末世论的姿态投身革命,后者则在拒绝被革命全然裹挟的前提下寻求妥协——究竟是由什么因素所决定的?个人神学气质的差异?生命经历的不同塑造?抑或是某种在信仰内核处的变化?

对当今的中国基督徒来说,更迫切的问题在于:如何审视这段遗产?当意识形态相对开放、“宗教热”方兴未艾的年代已与我们渐行渐远,宗教所面临的管控日趋收紧的情况下,这一段历史对于今日的教会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本书没有给出简单直接的答案,但它为我们提供了思考这些问题所不可或缺的史料与眼光。对于所有关心教会与社会之关系、关心基督信仰如何在时代的挑战与压力中保持自身的完整性与生命力的读者而言,这是一部值得认真对待的力作。

(作者为波士顿大学历史系在读博士,主要研究近代中国基督教的社会服务和乡村建设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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