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圆桌讨论会(四)| 回应与致谢/孙泽汐

来源:Instagram

感谢各位的到来,尤其感谢连曦教授担任主持人,也感谢王志希、易艾欣和许宏三位做了如此丰富而慷慨的评论。

请允许我做一个简短的框架性说明,将我们刚才听到的内容与《救赎与革命》一书的核心关切串联起来。本次圆桌讨论以“美国因素”和“跨太平洋相遇”为主题,而这正是本书的立意所在:将中国新教知识分子的思想生活作为严肃的思想史来对待。这段历史不能简单地用“传教士基督教”与“本土基督教”的二元对立来概括,而必须放在跨太平洋的教育、论辩和神学对话的网络中来理解。

所以当我说“美国因素”时,我指的不是一种单向的影响,而是一整套思想交流的基础——神学院、普世会议、出版平台、教会组织网络——它们为中国新教思想家提供了一个既充满创造力也暗含风险的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他们习得了新的思想工具,与美国同仁展开平等的论辩,锻造了既有世界眼光又带着强烈家国情怀的复合身份。本次讨论所聚焦的正是这些关键的思想相遇:吴耀宗与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的交锋,赵紫宸在范德堡大学的求学以及他后来对《宣教事业平议》(Laymen’s Inquiry)的批评,还有蔡詠春试图通过与美国神学家的对话来理解马克思主义。

本书追溯了三条穿越太平洋的思想轨迹。赵紫宸在范德堡大学的训练帮助他建构了我所谓的“自由派汇通”——将基督教的伦理关怀、社会参与和国际视野融为一体——而后来他接触巴特神学,又获得了反思和批判自由主义的资源。吴耀宗在纽约协和神学院与哥伦比亚大学的求学,以及他与尼布尔现实主义神学的对话,推动他从道德改良走向革命政治。蔡詠春在1940年代末旅美期间,正值冷战阴影笼罩,他从中装备了一套进步神学的工具,相信可以借此调和基督教与马克思主义;然而1949年后,这些跨国联系恰恰成了他的政治包袱。

在三位评议人的发言中,我听到了几个共同的核心关切。第一是选择性的吸收——美国思想如何被创造性地挪用,有时只取其一端,有时与原来的语境形成张力。第二是时机——每个人在美国神学与政治自身演变的不同阶段接触到“美国”。第三是民族主义的引力——救国的迫切感如何将神学反思拉向对强大国家的期盼。第四是1949年后的转折——思想改造与国家控制如何将原本的跨太平洋资源变成政治上的软肋,迫使这些知识分子走上认罪、否定和求存之路。

在接下来的回应中,我将以每位评议人的问题为切入口,进入本书更深层的论旨:不是“美国导致了什么”,而是跨太平洋的相遇如何开启了种种可能——又如何在革命政权之下被逐渐收窄——留给我们一个至今仍然悬而未决的问题:新教的思想生活能否与一个自我神圣化的国家保持批判性的距离?

回应许宏

许宏,谢谢你。这是一篇非常深入的回应,你的问题直指本书的核心:为什么那些受过严肃神学训练、拥有丰富跨国资源的基督徒知识分子,最终还是拥抱了——或至少顺从了——一个日后将他们边缘化的国家?

我非常欣赏你引用裴士丹(Daniel Bays)那句关于“强大国家的在场与缺席”的判断。我只想在此基础上再推进一步:关键不仅在于一个强大的国家出现了,更在于这些知识分子内心渴望这样一个国家。他们把强大的国家想象成中国百年危机的唯一出路,而正是这种渴望决定了他们能看见什么、能说什么、能抵抗什么。

请允许我分三个层面来回应。

一、三人为何都被共产国家所吸引?

首先是“救国”这一使命的强大引力。从五四运动以来,“救中国”成了压倒一切的知识界共识。对基督徒思想家来说,这就加剧了更深一层的张力:你想要产生公共影响力,就需要公共平台;而这个平台日益被国家所掌控。于是,他们的公共关切能否实现,取决于国家是否允许,这种依赖本身就构成了脆弱性。

到了1940年代末,中共不仅赢得了内战,更宣称自己代表着中国的未来。这一点至关重要。在本书第四章中,吴耀宗已经在用近乎末世论的语言来描述这场冲突——“光明”对抗“黑暗”。革命被赋予了历史救赎的意义。三个人的节奏各不相同,但背后的逻辑是相通的。

其次,你精准地指出了“中间道路”的崩塌。1947年的世界基督教青年大会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尼布尔对极权主义的危险做出了警告;而吴耀宗的回应则是:“可是他们能提出什么真正的改革方案吗?”这个回应折射出的是整整一代人所面临的困局:要么投身革命,要么就是反动的停滞不前。一旦政治选择被如此框定,“第三条道路”在道义上和实际操作上都变得几不可能。国家最终垄断了参与公共生活的规则。

第三是你关于蔡詠春与“天命”观的精彩论述。我同意这揭示了中国传统政治话语强大的生命力。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其中的多元融合。在1950年的那封信中,蔡詠春把三种不同的资源编织在一起:传统的天命宇宙观、现代的人民主权理念(“人民是天意的代表”),以及革命正当性的论证(将暴力断裂解读为道德上必要的变革)。而且语境很重要——蔡是在面向美国听众时做出这番表述的。在那种场合,他没有使用基督教论述,而是抓住了民族性的话语,让传统、现代和革命得以共处于同一个框架之下。这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翻译”行为,也暗示了本书的主题:基督教话语恰恰是在被转化为民族话语时获得了公共说服力——但这种转化是有代价的。

二、“非国家主义”的反叙事——重要但复杂

我非常赞同你的呼吁:我们需要书写一部不以国家为中心的新教思想史,认真对待那些没有走国家主义路线的声音。

我唯一的保留是:“不依赖国家”并不等于“不受民族主义影响”。事实上,许多属灵派基督徒同样认为基督教应当服务于中国的道德重建和社会修复,只是在方式上有分歧:是走结构改革和社会福音的路,还是走个人悔改、追求圣洁和道德操守的路?民族的框架从未真正缺席。

此外,正因为这些群体大多回避公共组织和政治参与,他们在争取公共空间方面积累的神学论述和组织经验就相对薄弱。因此,当中共巩固政权时,问题不仅在于党国力量的压倒性,也在于新教群体中很大一部分尚未形成在公共领域进行神学抗辩和组织维系的传统。

三、谢扶雅的劝说与蔡詠春的悲剧

你提到谢扶雅在香港苦口婆心地劝蔡詠春留下,这个细节确实令人动容。我也很想知道那次对话的具体内容。谢扶雅虽能给他安全、自由、学术前途,甚至教会领导的职位,然而蔡詠春还是决定回去。

部分原因是使命感:他视自己为赵紫宸钦点的燕京接班人。但更深层的动力来自一种信仰与民族交织的担当——“与我的同胞共甘苦”。悲剧在于,他无法想象在中国大陆以外还能服事中国教会,因为党国已经把自己定位为人民的唯一合法代言人。

所以,对于你那个更宏大的问题——是否存在一个有分量的“不以国家为中心”的新教传统,足以对一个自我神圣化的国家构成制衡——我的立场可以说是一种审慎的、带着盼望的悲观。国家对“正统”的定义权、整个社会共享的民族主义话语、以及党国无远弗届的组织覆盖,使得真正的超越极为艰难。然而,基督教信仰有时确实能生发出一种独特的道德视野和生命韧性,是其他传统不容易复制的。

许宏,再次感谢。你的回应把本书推到了它最应该被追问的地方,也为我们设定了一个更好的议程——这场对话需要在本次圆桌之后继续进行。

回应易艾欣

艾欣,谢谢你——这是一篇极有质感的回应。我尤其感激你将自己的档案研究引入了对话。你对华北基督教农村服务联合会会报以及吴贻芳的研究,拓展了我所讲述的故事,让我们看到基督教社会服务是如何被重新叙述、重新记忆、最终按照一套既定的政治话语被否定的。你所发现的模式与我在蔡詠春自我检讨中看到的如出一辙,这让我深受触动。

请允许我围绕你的三组问题逐一回应。

一、政治创伤与宗教经验

你的第一个问题——政治创伤与宗教经验之间的关系——直抵本书第五章和第六章的核心。

我的一个核心论点是:中共思想改造之所以有效,不仅因为它惩罚“错误”的信仰,更因为它把“转变”本身作成了一套仪式。它创造了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自我检讨、互相批评、公开批斗、重写检查——周而复始。与其说这是一个一次性的事件,不如说这是一种有规律的节奏,一步步地塑造出一个“新人”。

蔡詠春的经历是一个鲜明的例证。1952年燕京批斗会之后,他写了一轮又一轮的自我检讨,直到写出那个“过关”的版本——在那个版本中,他完全用党的话语来重新定义自己的过去,将自己所受的神学训练定性为帝国主义侵略的帮凶。这不仅仅是文字游戏,这是一种带有强制性的心灵改造,其本身就是创伤。

这也正是你指出的蔡咏春“主观/客观”二分法为何如此耐人寻味。这个策略确实有求存的功能——但它同时也是一种内心的撕裂:“我的初衷是爱国的”,“但在客观上,我所做的基督教工作服务了帝国主义”。这种分裂使他在承认“结构性罪责”并表态效忠的同时,保留了一线道德上的自我辩护。代价是沉重的:基督徒的身份变成了一个可耻的“前半生”,必须被忏悔和超越。

你举出的吴贻芳的例子更是触目惊心,因为它展现了同一套逻辑被推到极致的面貌。她不是说“我犯了错误”,而是说“我被人灌了毒药而不自知”。这正是党国所要求的“觉悟”——全面的、追溯既往的、在道德上几乎是毁灭性的。

不过,本书也力图避免一概而论。相似的压力之下,不同的人走出了不同的路。赵紫宸和蔡詠春在晚年都——安静地、断续地——回到了基督教信仰,从中汲取意义和安慰。这并不能“治愈”创伤,但它表明:体制虽然强大,却不能决定一切。

二、为何吴耀宗走向全面拥抱,而蔡詠春保持了某种游移?

你的第二组问题是:为什么吴耀宗走向了对革命更彻底的认同,而蔡詠春却维持了某种内在的游移?

我认为有两个关键因素。

第一,神学立场至关重要。吴耀宗的自由神学越来越走向“内在化”和“此世化”——也就是说,上帝的作为主要被理解为在人类历史的进程中展开。一旦接受了这个前提,就很容易将革命的胜利解读为上帝在历史中的行动。相比之下,赵紫宸和蔡詠春后来都转向了新正统神学,更加强调上帝的超越性和人间政治的有限性。这就为他们保留了一个概念上的空间:任何政治运动都不能等同于上帝的国。

第二,各人经历和所处时机不同。吴耀宗的政治认同是在多年的社会运动、统战交往和人际网络中逐步形成的,是渐进的、浸润式的。蔡詠春对马克思主义的了解则更多是间接的、浓缩的——主要通过美国神学院的研讨课和进步派神学家来接触,回国后又立即被投入一个急剧左转的政治环境中接受考验。

这种差异决定了他们在新政权下各自能够维持什么样的自我。蔡詠春能够把内心分成两个空间——一边是他私下持守的信仰,另一边是他公开展示的爱国姿态——部分原因是他在体制内的位置日趋边缘,所受关注有限。吴耀宗则做不到。他的身份已经与公职融为一体:三自爱国运动的领袖。一旦“你是谁”变成了“你的职务是什么”,内心的游移空间就所剩无几了。

三、今天如何解读这笔遗产?

你最后的问题——在当下宗教管控日益收紧的背景下,如何解读这笔遗产——是最难回答的,也正是本书“后记”试图落脚之处。

坦白说,我不确定基本格局是否有根本性的变化。国家依然宣称自己有权定义什么是“合法宗教”,划分“正常”与“非正常”的宗教活动,把选定的宗教领袖纳入体制,同时压制任何有组织的自主力量。几十年来变化的是力度和手段,而非底层的逻辑。

但你说得也对:今天的形势有许多新的因素使得简单类比变得困难——国内经济基础的发展、城市知识分子群体中生长出的新神学资源、以及一个更加自信也更加敏感的党国。

因此,我最终选择的方法是诊断而非开药方。我希望这本书能做到的,是足够清晰地描述那些强制与顺应的运作机制,使我们在这些机制以新的面目出现时能够辨认出来。

艾欣,再次感谢你。你的提问帮我更清楚地看到,这本书讲的与其说是一个从兴盛到衰败的线性故事,不如说是一个关于反复出现的压力和反复出现的应对策略的故事。你的档案研究也说明,这些模式是普遍的,而非个别现象。我心怀感激,也期待继续从你的研究中受益。

回应王志希

志希,感谢你既慷慨又犀利的评论。我尤其感谢你将本书放在“世界基督教转向”和慕尼黑学派关注跨国宗教互动的学术脉络中来定位。你的问题帮助我重新审视“自由派汇通”这个框架的适用范围和局限性。

请允许我分三个层面展开。

一、布赫曼、吴耀宗与宗教经验

你说得完全对:卜克门(Frank Buchman)对吴耀宗的影响远不止我在脚注中提到的那么多。你所强调的1918年那个时刻——吴耀宗在大型聚会中第一个站起来公开认罪——所标志的那种虔信,深刻地塑造了他早期的灵性生命。

你的观察也揭示了我在整个研究中感受到的一种方法上的张力:如何在追踪思想发展的同时,不让信仰生活中那些鲜活的体验变得隐而不见。本书主要跟踪的是神学和思想观念的演变——这些人物如何思考救国,如何在自由主义和新正统的资源之间取舍,如何与马克思和毛泽东对话。但风险在于,读者很容易把叙事听成一个“注定如此”的故事,而忽略了他们早年在奋兴会上的热忱、对圣洁的渴慕、以及当众认罪时的那种灵魂震颤。

你的评论让我思考:那些早年灵修生活中的火热,是否代表了一条从未充分展开却也从未真正熄灭的路径?它也让我想到后来思想改造时期的“认罪”——认罪在那里以世俗化和政治化的形式重新登场。这种连续性不是神学层面的,而是仪式和情感层面的。这一点我应该更加鲜明地呈现出来。

二、吴耀宗、尼布尔与对乌托邦主义的批判

你的第二个论点提出了一个核心挑战:我是否低估了吴耀宗借助尼布尔的道德现实主义和罪的教义来批判共产主义乌托邦的能力?

让我先肯定你的前提:吴耀宗确实认真地与尼布尔展开过对话,他在协和神学院的那段时光所产生的影响,值得给予更多的笔墨。

我想稍作辩护的地方在于:问题不是吴耀宗手中是否曾经有过尼布尔式的批判工具,而是到了1940年代末,他用这些工具瞄准的方向发生了什么变化。

有两个关键的时间节点。

在1947年,吴耀宗确实还在使用悔罪和道德批判的笔调。但他批判的主要对象是基督教自身——它与资本主义的牵扯、它沦为中产阶级的精神慰藉、它对社会不公的失语——以及当时社会秩序的腐败。也就是说,先知的利箭射向的是教会和现状。

到了1948年,吴的批判发生了更明确的转移。革命话语日益成为衡量真理和历史意义的首要尺度。集体的“我们”被赋予了承载真理的使命,反对的声音则成了可以被定罪的对象。在这种姿态下,关于罪的神学不再被用来质疑革命的乌托邦承诺,而是反过来被用于控诉基督教、为革命赋予正当性。

所以,我乐意承认吴耀宗保持清醒的时间可能比书中所暗示的更久。但在1947年到1949年之间,我仍然看到了一个决定性的转折——从“先知性的批判”(以上帝之名审视一切权力)转向“先知性的背书”(以上帝之名为革命加冕)。

三、跨国视野——以及没有海外经历的自由派

你的第三个问题非常敏锐:如果“跨国性”是自由派汇通的构成要素,那该如何解释吴雷川、王治心这样没有出国留学经历的自由派基督徒?这确实是我的分析框架中需要正视的薄弱环节。

我认为出路在于区分“亲身的跨国经历”和“间接获得的国际视野”。即使没有留洋,这些人仍然可能通过翻译读物、教会会议、与传教士同事的日常互动来获得世界性的思想资源。更关键的是,他们所身处的机构本身就是跨国的生态系统。燕京大学就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它的资金来源、人员构成,以及弥漫其中的那种透过全球新教网络形成的道德想象力,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跨国的氛围。

不过,你的问题也促使我把“跨国性”的意涵推得更远一些。它不仅是一种人生经历,更是一种道德和神学上的取向——一种坚持认为基督教的权柄和使命不被任何民族国家所穷尽的信念。这种取向,有时不必靠旅行来获得。

志希,再次感谢。你的思考帮我看清了几个需要进一步打磨的方向:如何深化本书对宗教经验的呈现,如何更准确地描述先知性批判在实践中的面貌,以及如何拓宽“跨国性”这一概念的适用范围。期待我们继续对话。

(作者为本刊编委,美国贝尓蒙特大学基督教史助理教授。)

《世代》2026年夏季号主题为“信仰与逼迫 Ⅰ”。本刊所发布的文章涉及生活各方面,鼓励不同领域的研究和创作,盼望同道诸君不吝赐稿kosmoseditor@gmail.com,分享您的研究、观察和思考。来稿一经采用,将择期于《世代》网站kosmoschina.org和公号平台kosmos II发布,并支付稿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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