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利亚

 

《世代》按:

这是小说《天问》前两章,首发于《简书》http://www.jianshu.com/p/4b3f17bbfe46,著作权归作者所有。此处是经过《世代》编辑的版本。

第一章  开启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刚从温暖的国家飞回来,张森河一时还难以适应这干冷的气候。他从机场通道出来,径自往地铁站走去。

突然,一个小个子男人从等待接机的人群中冲出来,兴奋地喊他:“张森河先生,这里,这里!” 张森河一愣,他不记得自己安排人来接他。那人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张先生,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周约翰的助理。” 张森河想起了这个助理。

“我认识你,你是……来接我的?” 张森河有点懵了。

“不,我是来接客户的,但这几天我们老板一直着急让我找您,真是巧了,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您!您等着,我这就安排车,接您去我们公司,您快点去,十万火急,不然要出人命了!”

“什么? 地瓜……他的身体又出问题了吗?” 周约翰是他的大学同学,上学时候同学们都笑话他的名字太洋气,说话却是很浓的东北大碴子味儿,所以都叫他“地瓜周”代替“约翰周”。

“差不多吧,好几天都没吃没睡了,一直喊着要见您!” 张森河听他说的挺夸张,将信将疑。地瓜不仅是张森河的老同学、好朋友,也是“生命河”医疗芯片的重要客户,如果身体真出了什么问题,他体内植入的智能芯片早就自动联系生命河公司了,是什么严重情况非要找张森河呢?

“抱歉,这些日子在国外,低技术区,通讯很不好。” 张森河说到这儿,才想起下了飞机还没有重新启动通讯终端。他接通了地瓜,地瓜果然一脸憔悴,瘦了一大圈,他只对张森河说了一句:“哥们儿,快来!”

张森河坐上助理给他安排的车,一路畅通,很快从机场到了地瓜的公司:所罗门游戏。

张森河见到地瓜的时候,他正站在硕大的三维虚拟现实演示投影中间,焦躁地和两位工程师高声辩论。

张森河松了一口气,这小子不是还活蹦乱跳吗?

地瓜一眼看见张森河,连招呼都没打,马上把他拉了进来:“哎呀妈呀,你可来了!”

“什么事儿这么急,我还以为你快挂了呢!”

“就是快挂了,这个游戏,要把我逼死了,我着急找你,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出出点子!”

“你让我来不是检查你的医疗芯片,而是帮你开发游戏?开什么玩笑,我是个外行呀!”

“你跟我还谦虚?内行的人我这里有的是,可是我们都钻进去太深,能想的办法都试过了,仍然找不着北,你可是张森河,旁观者清,也许能给我杀出一条明路。这个做好了一定老厉害了!你也拿着我的股份,别总丢下哥们儿自己战斗啊。医疗芯片?你先给我把游戏弄好了,我保证自己乖乖地去你们公司,让护士小妹儿给我从头到脚,从外到里好好检查。”

“少跟我贫嘴。在你眼里,游戏总比命重要!” 张森河无奈地摇摇头。

地瓜重新启动了刚才正在测试的游戏场景,他一边演示,一边给张森河讲解这个游戏。

在这个时代,人工智能和深度现实是当前游戏的主要技术内核,但要想开发出一款好游戏,新奇的点子比尖端的技术更为重要。最近流行一类人机对话的游戏,是人向游戏提各种问题,人工智能回答,地瓜却突发奇想,反其道而行之,设计了一款专门向人提问的游戏。

在这个游戏中,玩家首先按照自己的想法搭建一个原始世界,并在里面安放虚拟人物,它们其实都是人工智能机器人。现实中的大数据就好像一座巨大的矿脉,最初,玩家只给机器人提供很少的数据,好像大矿脉上的一个小矿洞,被称为“数据矿”。人工智能机器人有强大的学习能力,会根据环境和自身的活动不断提出新问题,在现有的数据矿内挖掘答案,从而获得知识技能并付诸实践,使这个世界的文明向前发展。

当机器人提出的问题在有限的数据矿中挖掘不到答案时,这个问题就会被提交给游戏玩家,而玩家对此问题的回答,将会给这个世界增加一条新规则,增加新规则的同时,游戏系统会解锁一块新的数据矿,供机器人继续挖掘学习。这正是这款游戏的独特之处,就是玩家用自己的答案,来构建一个文明发展的世界。

地瓜熟练地操作游戏,先是创建了一个只有一座小岛的简单世界,并在里面安置了4个虚拟人物,情节一步步发展,游戏里的人很快学会了捕鱼、烧火、制陶等技能。

张森河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

游戏中一男一女,带着两个孩子,准备吃晚饭了。女人用陶罐煮了汤,男人从海边回来,手里拎着几条鱼。孩子吵吵嚷嚷地问个不停:

“爸爸,这是什么鱼?”

“黄花鱼”。

“鱼从哪里来?”

“海里。”

“海是从哪里来的?”

“这里”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的?”

“……”

“我们是谁?”

“……”

“出错代码G1.26”——突然,游戏中出现一个带有红色叹号的提示框,随即滚动着一串串复杂的代码。

“看见没有,就是这里,红色警报!这个游戏总是卡在这儿,这个最简化的场景,已经让我们折腾两周了,就是迈不过这道坎儿,我希望它们能提出更有趣、更浪漫、更烧脑的问题,可是这些机器人,问来问去,总会问到这些没法回答的问题!这样下去,这个游戏就没法上线。”

“有意思,它们竟然会问 ‘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你一旦回答,游戏就穿帮了。”

“可不是咋地,我要是回答它 ‘你是我创造出来的游戏人物’,游戏就要开启 ‘如何创造游戏人物’ 的数据矿,那就等于把游戏本身的设计数据交还给游戏人物自己了,这游戏还咋玩下去呢?我们能想到的办法已经做到极致了,所以需要有个人,站在圈外,给我们一点新鲜的思路。”

“既然我是玩家,我也可以选择说谎,给他编一个假答案。” 森河说。

“你可以给出一个假答案,但它反而会让游戏人物继续寻索,提出更多的问题,开启更多的数据矿,兜一个大圈子,总要转回来。我们已经测试过很多遍了。你如果回答:‘你们是从椰子里钻出来的。’ 它们紧接着就会问:‘椰子从哪里来?’  

“保持沉默也不行吗?”

“这个办法更糟,玩家的沉默,会导致机器人更深更快地思考,紧接着问的问题也会更快、更多、更吓人!”

“那么,提供虚拟的数据矿不行吗?”

“不行,第一,数据矿来自于真实世界的大数据,这游戏玩的就是个真实;第二,即使是最初级的数据矿,也是海量数据,编一套虚构的数据矿是什么概念啊?游戏人物还会不停地问下去,数据矿就要不断扩大,大到不可想象。”

张森河能够体会到地瓜的焦躁了,他自己的脑袋里也开始嗡嗡作响。游戏遇到这么棘手的瓶颈问题,怪不得地瓜急得要死要活的。

“我刚下飞机就被你们绑来了,现在头还晕着呢,你先别急,等我回去睡一觉,清醒清醒,再好好玩玩看,一定会有办法的。”

“好呀,你亲自上手试试,除了这道坎儿,我的游戏做得棒极了!” 地瓜说这话的时候,疲惫的脸上闪烁出了孩子般的光彩。

“你也好好休息休息吧,再这么折腾,小心你那把老骨头。” 张森河诚恳地说。

地瓜撸起一只袖子,露出手腕上亮闪闪的芯片,笑着说:“放心吧,医疗终端为证,我会乖乖的。”

*  *  *

森河回到家先洗了澡,睡了一大觉,醒来已经是黄昏时分。他第一次打开了游戏界面,与在地瓜公司会议室里的虚拟现实展示投影不同的是,他这次用的是个人深度现实智能终端,效果更加逼真。

深度现实是目前最先进的技术综合体,它涉及到了生物技术、神经科学和计算机技术的领域,能在虚拟世界中呈现出极其逼真的多种感觉,不仅是身临其境,甚至能达到超越现实的感官体验。

游戏开启,首先是混混沌沌一片虚空,森河身在其中,竟然失去了空间感,时间的感觉也渐渐模糊,这种感觉持续了片刻,森河的心情从惊异归于平静,他感受到寂寞的冷,同时也点燃心里创造的欲火。

“要有光。” 张森河伸出右手,指着虚空说。

一个微弱的亮点从森河的指尖亮起,发出低声吟唱,渐渐随着他的手势扩散开来。他用双手拨开混沌,那混沌的虚空立即被分割出光与暗的界限,空灵朴素的音律渐渐复杂起来,在这无边的界限上,张森河伸出手指,指向一点轻轻摇晃,那里就出现了一团缥缈的物质,光缠绕着这团物质,逐渐变幻出更丰富的色彩,物质渐渐分层为气体、液体,最后凝集出固态的物质,形成一个球体。张森河的手势把球体放大,又从虚空中抽出气体和液体,把球包裹起来。

张森河按着自己的想法,在球体上铺设海洋、陆地,提起高山,錾下低谷,植被渐渐遮盖裸露的陆地,天上日月星辰层层出现,随着创造的丰富,音乐也变成繁复的交响乐,陆续出现的各种飞鸟、走兽、鱼类、虫子随着乐曲欢腾雀跃,让这个世界热闹起来。

这款游戏能随着玩家的操作进行复杂的艺术渲染,森河用动作、语言和视线操作智能终端,他眼前所看到的,耳中所听到的,人工智能根据这些操作加以计算、渲染,瞬间把他想表达的意思完美地展示出来。森河在这过程中充分感受到了色彩、绘画、雕塑、音乐、舞蹈、数学、物理、化学、生命等多种元素融合在一起的艺术——而这仅仅是一个游戏的开场!

做到这一步,张森河已经满身大汗,深感畅快淋漓。比起以前那些会让年轻人烂在电脑前的传统游戏,现在的游戏更讲究全身心的健康愉悦。

森河从太空中俯视这颗美丽星球,就是他刚刚创造的世界,它是崭新的,没有一点瑕疵,环境参数刚刚好,只等着森河在其中创造出智能生物。

先从最简单的场景开始吧。

张森河轻轻拨动星球,仔细观察,最终选择了一座小岛,周围是茫茫大海,只在东方能隐约看到一点陆地。

他在小岛上只设置了两种植物,一种是可以结出白色小果实的草本植物白豆;一种是矮的椰子树。动物是一种样子像企鹅的鸡,不能飞也不能游泳,以白豆为食物,森河称它们为“企鸡”。

接下来,主角登场了。

张森河在这个世界里加入了第一个男人,给他起名叫亚当,想想又觉得这个名字太过俗气,于是给他改了个名字,叫“狗剩子”。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午夜时分,森河休息片刻,又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游戏。

张森河看到狗剩子正光着屁股在小岛上跑来跑去,他精力充沛,充满好奇心,似乎对这个世界很满意,他这里看看,那里摸摸,他先吃白豆,喝泉水,几天后又学会了吃椰子和企鸡蛋,他还用椰子叶给自己搭个棚子挡太阳。那些企鸡都不怕他,有时还会和他一起躲在棚子下面乘凉,或是啄食他吃剩下的椰子壳。狗剩子不停地在发问,这些问题都在数据矿中被解决了,他不停地学习,成长。

森河加快了游戏的运行速度,太阳嗖嗖地掠过天空,游戏中的一年过去了。

森河终于等到了狗剩子向他提问。

狗剩子站在沙滩上,手里抱着一只企鸡,问道:“狗剩子可以吃它吗?”

捕猎、猎杀、杀戮、吃肉……在现有的数据矿中,是找不到这些概念的。

“可以。” 森河说。游戏界面立即活跃起来,两行字映入他的眼帘:

“增加规则:狗剩子可以吃企鸡。

开启数据矿:捕猎、杀戮、逃跑、死亡、血、肉……”

这两行字消失之后,游戏继续,只见狗剩子果断地用手拽下了那只企鸡的头颅,动作麻利地拔掉毛,撕下鸡肉,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只企鸡很快就被吃完了,狗剩子还把剩下的骨头和毛皮在沙滩上挖个坑埋了。

这一幕让森河十分震惊!他把游戏的时间放慢,仔细观看这个世界:游戏里一年的时间,最初的一对企鸡已经变成了数百只,数量仍在不断增加,它们的繁殖能力远远超过了狗剩子吃鸡蛋的速度,并且在种群内尚未发生过自然死亡,而岛上也没有其他食肉动物可以控制它们的种群。狗剩子通过学习、计算,知道自己必须想出办法控制企鸡的数量!此时,他就需要新的规则和新的数据矿。

从那天起,狗剩子开始杀戮,吃肉。游戏的智能程度是非凡的,企鸡也渐渐发生了变化,生存压力使它们的潜能发挥了出来,它们跑得更快了,跳得更高了,以前大大咧咧满地下蛋的雌企鸡,开始小心翼翼地给蛋找隐藏地了,雄企鸡也从原来呆呆笨笨的样子变得机警好斗。而狗剩子则学会了各种捕猎企鸡的办法,他的双手越来越灵巧,能就地取材造出很多工具。终于有一天,狗剩子在猎捕一只雄企鸡的时候,反被它抓了个头破血流。

画面定格在那里,森河知道狗剩子又要发问了:

“企鸡会杀狗剩子吗?”

“会的。” 森河回答。

“增加规则:企鸡会杀狗剩子。

开启数据矿:防御、隐藏、攻击、战争、建筑、武器、征服、统治……”

这个世界又加了一条新规则,并且开启了更富有戏剧性的数据矿。从这里开始,游戏的背景音乐风格突然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浪漫的田园世界变成了血腥战场……森河玩到这儿,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这游戏真的很有诱惑力!

在接下去的时间里,狗剩子为自己制造武器,建筑堡垒,设立围栏,驯养了一些企鸡,并且从中培育出强壮又驯服的品种,建成了他自己的企鸡军队,对抗和捕捉野生企鸡。渐渐地,岛上的生态系统趋于平稳,狗剩子与企鸡也能在一种相对稳定的关系下共存。在此期间,他也时不时地问一些问题,逐渐打开了更多数据矿,学会了使用火、炼铁、盖房、造船、天文、地理、养殖,甚至航海……

然而,有一天,狗剩子站在山顶,望着茫茫大海发问了:

“海那边是什么?”

视野的角落里,一盏黄色的小灯开始闪烁,那是给玩家的警告——黄色警告预示着那个困扰地瓜的问题很快就要出现。在地瓜给森河的测试版本里,彩色小灯代替了复杂的报错代码。

“更大的海。” 森河说。

“狗剩子为什么在这里?” 黄色的灯变成橙色,闪烁的速度加快。

森河选择了沉默,因为这个答案将会为世界增加极其重要的规则,开启庞大的数据矿,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沉默果然是很危险的选择。橙色灯闪烁得更快了。

“狗剩子是谁?” 红灯亮起!

森河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了,果然是越不过去的坎儿!他选择继续沉默。

狗剩子抬起头,仿佛与森河的目光相对,他在游戏停止之前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在那一瞬间,森河似乎看到狗剩子脸上亮起了神秘的光。

—— “谁是狗?”

*    *    *

地瓜公司的安保系统识别了森河的身份,一路放行,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地瓜面前。

地瓜看见森河,眼前一亮,他不敢相信,森河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案。

地瓜关上办公室的门,在书桌上一个小巧的鲸鱼形状盆栽上轻轻触摸了一下。顿时室内的光线暗了,小盆栽发出微弱的荧光。那是一只“鲸鱼球”,可以屏蔽这个房间内外一切电磁波,是用于保护商议机密、个人隐私的设备。

“你仔细听我说,地瓜,报错的这个问题,其实正是因为你的游戏做得太棒了!”

张森河端起地瓜递过来的杯子一饮而尽,喘口气继续说,“你要换个角度去想,这个问题不是迈不过去的坎儿,反而是这个游戏最具魅力的地方!你要抓住它,好好利用它!”

地瓜认真地听森河说,同时他的大脑也在飞速地运转:“你是说,不去想怎样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利用它?”

“对!游戏本身很完美,人工智能,深度现实的水平相当卓越,我们现在需要的,仅仅是换一个相反的思路,修改游戏的任务。”

“修改任务?有意思,你继续说!”

“你先前是让机器人向玩家提出有趣的问题,但我现在要你再一次反其道而行:游戏的任务,恰恰是让机器人提不出预设的问题。你把那些会让系统报错的问题总结起来,设定为“不可以问出来”的问题,暂且叫它们……‘天问’,定义为机器人发现了它们的创造者,也就是玩家,并直接面向玩家提出来的问题,例如 ‘你是谁?’ 一旦游戏中有任何一个机器人提出所谓的 ‘天问’,游戏立即结束。这样,玩家所要做的,就是和人工智能斗智斗勇,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机器人发出 ‘天问’。”

听完张森河一口气说完的这些,地瓜的脸变成了紫薯。

“不愧是张森河,这点子太妙了,修改起来也不费力气。不过,真的可行吗?在我们的测试中,数据报错,不,应该叫‘天问’,总会出现,没有例外,之前持续最长时间的也不过只有一周。”

“那是你们在测试时走入了误区。你用的极简化场景是不合适的,越是简单的场景,其中的人物越容易问出 ‘天问’,越是丰富的环境和情节,越能拖延‘天问’。这里有鲸鱼球,我们不能打开游戏演示,你就先听我说说吧。我第一次测试,只创造了一个男人,他问出天问的时间是4年;第二次测试,我造了一对夫妇,他们问出天问的时间是7年。第三次测试,我给亚当造了两个夏娃,结果很有趣,提问时间被延长到了40年!在这期间,他们发展到上百个人,甚至一部分人通过航海从小岛到达了大陆。”

地瓜已经渐渐冷静下来,他拿出一支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了起来:

第一:游戏的终极任务修改为:玩家竭尽所能,阻止游戏中的机器人提出“天问”。一旦“天问”提出,游戏立即终止。

第二:在提出天问前,玩家必须用自己的答案维护游戏世界的发展和稳定,如果游戏中资源耗尽,生态系统崩溃,或者智能生物全部死亡,游戏也会终止。

第三:游戏中可供使用的资源与数据矿的大小相关联,开启的数据矿越多,机器人能够掌握的资源也就越多。

地瓜写下的第二条和第三条,都是森河还没有来得及想到的,在森河的启发下,地瓜的的思路变得清晰而流畅。

地瓜边写边解释:“玩家给出的答案,在游戏世界中有三个主要功能:建立新规则,开启新数据库,解锁新资源。这三点构成了整个世界发展的根本动力。所以,如果游戏中的机器人不问问题或是只问浅薄的问题,就只能在很小规模的数据矿里进行挖掘,使用有限的资源,这个世界的发展将会面临停滞,最终导致衰败。若要让世界蓬勃发展下去,玩家就必须运用自己的智慧,诱导游戏人物发问,而且是问出有水平的问题来;玩家同时也要尽量隐藏自己,阻止天问,避免游戏突然终结。‘问,还是不问?这是个要了命的问题。’——天问的博弈导致游戏中的强大张力,这就是你所说的游戏的魅力所在。” 地瓜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越是接近天问的问题,越能开启更宏大的数据矿,这一点也十分吸引人。” 森河兴奋地说。

地瓜接着说:“你提到问题的分级,我们在以前的测试中,已经把问题按危险等级排序为四个级别:

绿色问题是绝对安全的,只涉及到实用的知识技能;

黄色问题涉及机器人不能直接触及的知识,如日月星辰、生命奥秘、道德伦理等;

橙色问题是对世界和人生的深思,诸如 ‘为什么有苦难’、为什么命运如此’、‘我为什么活着’ 等问题;

红色问题是对自身存在的终极思考,如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这些问题距离最后的天问仅有一步之遥。

而将导致游戏终结的 ‘天问’,就是机器人直接问出关于创造者的问题,例如 ‘你是谁?’ 

从黄色问题开始,系统就会报警提醒玩家,因为橙色、红色问题会接踵而来。”

二人讨论完毕,地瓜关掉鲸鱼球,立即召集工程师开会。

一个月后,名叫《天问》的游戏正式上线。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游戏任务,几乎榨干了人类五千年文明的一切智慧,并且为人类历史开启了一个新篇章。

第二章   诸世界

《天问》低调上线,然后迅速蔓延,和世界知名的大游戏公司比起来,地瓜的所罗门游戏尚属年轻,但它的实力却不容小觑。以《天问》的人工智能水平,极具艺术渲染力的深度现实场景,还有张力十足的博弈任务,这一匹黑马很快在游戏界拔得头筹。

《天问》率先兼容了最全面、最先进的操作终端,人们用不同的终端设备都可以接入游戏程序,目前最流行的是植入式视觉终端,能够充分体验深度现实带来的感官震撼,它通过植入人额头皮下的智能芯片,可以向大脑中的视觉、听觉、嗅觉、体感等感觉中枢传递信号,视觉终端同时也是操作终端,可以让人在任何地点打开游戏,置身于虚拟现实场景中,不需要屏幕或鼠标,就可以用眼睛、肢体、语音来操控游戏,是一种全感官的极致体验。

虽然这种终端的接收和操控不仅限于视觉,但因为它最初是由辅助盲人的医疗芯片发展而来的,所以被称为视觉终端。近年来,这一技术的广泛应用,已经碾碎了大半个屏幕终端产业。

这一技术的持有者,就是“生命河”生物技术公司,而生命河的创始人,正是张森河。

《天问》正式上线后,森河再次进入游戏,正式开始了他的旅程。这一次,游戏界面变得更加丰富、友好。有了前几次测试的经验,再加上地瓜慷慨赠送给他的VIP初始资源,森河重新创建了一个更精妙的世界,它包含了一个与真实太阳系类似的恒星系,在有生命的那颗星球上,包裹着厚度适中的大气层、岩石地表,有大量水覆盖,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生物和矿产资源极其丰富。

创建世界之后,森河没有急着在世界里设置智慧生物,也就是机器人,而是经过缜密的思考,提前布局,为阻止天问做好准备。

他为这个世界选择了一块资源丰美之地,其中有一条大河,它从北方雪山发源,向南流经平原和峡谷,最终东流入海,沿途滋润着一片广袤的土地,虚拟的人类就在这片被河水滋润的土地上发源,繁衍生息,开枝散叶。

游戏世界中的自然环境变化,如天气、地质等,都可以交给系统,按照设定好的规律自动运行,也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由玩家手动控制。森河巧妙地控制环境,诱导游戏中的人物在自然中观察体验,进行思考,并提出问题,然后他躲在神之河的背后,回答这些问题,一步一步引领他们把神之河当作造物主来求问。

除了手动控制自然环境以外,玩家也可以越过世界的自然规则进行操作,表现在游戏里,就是出现一些超自然的事件,这被称为“神迹模式”。这种模式属于高级技能,玩家必须花费额外的金钱才能使用。张森河谨慎地使用神迹模式,利用神迹在人类的历史中编织出代代流传的神话,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整个世界历史的方向,同时也坚固了人们对神之河的敬畏和信心。

一种原始崇拜就这样建立并发展起来,人们在河边筑了祭坛,按时令向神之河献祭。森河也通过神之河,向这个世界颁布律法和道德准则。这一招真的很管用,在他的精心管理下,神之河世界稳步进入农耕时代,社会文明有序,人们对神之河深信不疑,认为这条河是从天上流淌下来,一路创造了日月星辰、世间万物,最终留在此地,创造并守护人类,世界上没有比神之河更伟大的存在了。这一绝妙的布局,是这个世界中阻止天问最坚固的防护墙。

《天问》中,每个世界都有通往其他世界的“窗口”,玩家可以通过窗口参观别人创造的世界。根据每个世界的发展程度,整个游戏还会有一个排行榜。神之河世界曾在游戏上线之初名列榜首,常有人来参观。“神之河”这个点子,被很多玩家借鉴,在他们各自的世界里被模仿。

张森河自己也常常去别人的世界逛一逛,吸取教训,增长见识。

他第一次看到的世界,因为玩家低劣的水平而衰亡:

一个叫鸣人的孩子在海边发现一只宝箱,里面有一颗宝珠,他就问:“这是什么?” 玩家回答说:“这是龙珠,集齐七颗可以召唤神龙,神龙能助你成为海贼王。” 玩家信口胡诌的答案为世界创造了混乱的规则,也不能打开有价值的数据矿,而且必须使用大量神迹模式才能创造出有神龙的奇幻场景。这个世界不久就因为资源耗尽而衰亡。这种水平的玩家也很快在《天问》世界里销声匿迹。

森河也亲眼见过别人的世界因天问而终结:

在某个世界的一角,一幢巨大的办公楼,被隔成一个个狭小的工位,一群半人半猿的动物用灵巧的双手操作着台式电脑,它们叫程序猿。程序猿们夜以继日地对着电脑工作,朝九晚九,加班,加班,还加班。从来没有谁问出过黄色以上级别的问题。

某一天早上,一只连续加班的程序猿突然倒地猝死,这样的事不稀奇,常常发生。另一只程序猿眼圈黢黑,面无表情,拖着疲惫的双腿跨过尸体,默默地走到饮水机旁边,冲了杯咖啡,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声音说对着天花板说:“喂,能把你写的程序代码给我瞧瞧吗?” 游戏竟然在此突然终止,因为这句话,正是“天问”。这是一个畸形的世界,玩家野蛮地用神迹模式把世界迅速发展至电脑时代,完全不顾程序猿的心智发展,却没有想到这种生物竟然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提出天问,令人惊叹不已。这个世界给玩家们一个很大的教训:千万不要小看阻止天问的任务,不花心思布局,一定会输得很惨。

张森河看到很多世界在最初的几个月内衰亡或终结,《天问》很残酷,最终任务如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悬在头顶。张森河很清楚,神之河这一屏障再坚固,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办法,总有一天会被机器人越过去,他需要时刻保持警惕。

《天问》的残酷反而刺激玩家们,踏过无数旧世界的废墟,重新搭建新的世界,在这过程中,玩家们逐渐积累了大量关于《天问》的游戏经验。游戏上线一年以后,越来越多各具特色的世界,在《天问》中找到了稳步发展的秘诀。

“防护墙”是阻止天问的最基本设置:河流、山峰、石头、日月星辰、动物植物,都可以作为原始崇拜的对象,张森河做了个很好的榜样。更多的玩家也在此基础上开发出更多可供崇拜的设置,内容五花八门,让人眼花缭乱。

有的世界里树立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神像,它们比自然崇拜对象更吸引人,大有智慧的玩家为这些神像设置了富有哲理的背景故事,借此来引导人们思考、发问。这些世界的人物,常常会向神像提出橙色甚至红色问题,水平颇高,世界稳步有力地发展,却又不易问出天问。

也有世界把科学作为可供崇拜的对象,玩家诱导这个世界对科学趋之若鹜,人们不停地提出科学问题,并用所学到的科学积极地改造他们的世界,他们相信科技就是最终极的力量,科学解释不了的红色问题,他们认为毫无意义,不屑于提出。在理性至上的科学世界里,天问是很不科学的问题,人们避之不及。科技迅速发展的世界,资源消耗迅速,但是人们凭借科学的力量,具备了很高的探索和实践能力,准备开拓宇宙中的新疆土。

利用“娱乐至上”的规则,也可以创造出繁华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里,人们热爱娱乐活动,玩家一路引领世界发展到电器时代,各种娱乐节目令人目不暇接,机器人为了开发出新的娱乐方式,努力地挖掘数据矿,提出了更多的问题,间接地促进了农牧业、科技和艺术的发展,这是个快乐的世界,人人都陶醉在娱乐中,似乎没有人会提出“天问”。

情感也可以用来膜拜,一个名叫“浪漫星球”的世界,玩家一开始就造了一个亚当和三个夏娃,三个夏娃最常提出的问题就是“谁是世上最美的女人”、“亚当最爱的女人是谁”。他们的子子孙孙也遗传了这样的浪漫气质,玩家在这个世界最险峻的山顶上放了一颗金苹果,告诉人们它只能属于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于是,一部爱与美的史诗在这个世界里展开,“天问”这样的任务被视为不够浪漫,被人远远丢在脑后。

还有比设置崇拜对象更高深的世界,让张森河自叹不如。

一个叫做“无名”的世界,纯净朴素,一片田园风光,人们安居乐业,知书达理,世界发展得从容平稳。这个世界中问出的红色问题多得惊人,个个直逼天问,玩家却能用圆润智慧的话语回答,创造出高深的规则,并且开启浩如烟海的数据矿。这个世界最厉害之处,是玩家把游戏引入了一种境界,即人们认为这个世界的本身超越创造者,这个世界就是一切的本源。所以,不论系统怎样发出红色警报,都不会有人提出真正的“天问”。

一个叫做“智者”的世界,更是奇妙,其中的人物竟然在自己的世界中创造出一层屏障,在屏障内,有着浩瀚无边的层层宇宙,更有极其深奥的哲学,人类中的智者可以自己回答宇宙万物一切问题,尽管这些问题是游戏玩家在幕后回答给它们的,它们却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出于自己的智慧。最有趣的是,它们甚至创造出了一个“创造者”,与其对话,而这个“创造者”竟然被智者驳论得哑口无言。这个世界中的人从不承认有真正的创造者。

在这一年里,地瓜也在深入地研究《天问》世界,目的是为了发掘更多的盈利点。《天问》不断汇集诸多玩家的智慧,这让地瓜看到了无限商机。

首先,穿越窗口就是一棵巨大的摇钱树,怎么摇都赚钱。一个独具特色的世界,玩家可以通过窗口真金白银地赚钱。《天问》作为平台提供者必定会在窗口上雁过拔毛;投入广告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经营这些世界的玩家为了赚到更多的关注,自然会在游戏中消费更多的金钱来完善自己的世界。而那些参观过精彩世界的普通的玩家,也必然禁不起诱惑,渴望把自己的世界造得更好,这就鼓励他们多多地消费。

经过一年的深思熟虑,地瓜发现张森河最初的创意虽然很好,但缺点也渐渐显露出来,那就是游戏太烧脑,智商不足的人难以驾驭,曲高和寡。于是地瓜自己想出了一个更为精彩的点子,能让《天问》吸引更多的用户,并且把它的乐趣发挥到极致。

游戏上线一周年的那天,所罗门游戏公司在《天问》中正式创建了一个官方的世界,名叫“巴比伦”,巴比伦世界震撼上线,迅速力压群雄,稳居《天问》排行榜的榜首,巴比伦的出现,使《天问》进入一个新的高度,构建出新的格局。我们这个故事真正精彩的剧情,也是从巴比伦开始的……

题图:

《上帝创世及人被逐出伊甸园》(The Creation of the World and the Expulsion from Paradise),作者是锡耶纳画家吉奥瓦尼·迪·保罗(Giovanni di Paolo,1398—1482),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https://www.metmuseum.org/art/collection/search/458971

 

 

小说《天问》首发于《简书》http://www.jianshu.com/p/4b3f17bbfe46,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若有媒体或自媒体考虑转载《天问》,请通过《简书》与作者联系。

此文经过《世代》编辑的版本首发于《世代》第3期(2017年秋冬合刊)。

《世代》文章体例第1期卷首语所写,《世代》涉及生活各方面,鼓励不同领域的研究和创作,既有思想类文章,也有诗歌、小说、绘画。

《世代》第3期主题是“宗教改革”、世界观,却也有并非可以简单分门别类的文字。《世代》并不一定完全认同所分享作品的全部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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